“文七和我说了一件事。”沈仑定定地看着东平,他的脸仍极为苍白,但是姿态在这一抬头的工夫从低垂顺从变成了肆意凛然。
鲜于雍敏锐地感觉到了室内气氛的变化和李垂風的瞬间僵直,和室内众人一同屏息望着这个跪在地上身形削瘦的青年:他目光炯然,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包括那位已经勃然大怒的长公主面前,都没有丝毫惧意。
“他说,你杀了你的丈夫——琅国公方毕天。”
砰的一声,李垂風重重拍向手边的桐木刻花茶床,双目霍然睁大:“放肆!”
这是李垂風一直以来竭力隐瞒的真相,也是她为何被看做是“安全”的保命符,如今被昭然天下,她瞬间目眦尽裂,再也没有方才那么从容悠然。
这下就连鲜于雍也坐不住了,琅国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仅在于他本身身份的特殊,还在于他手下是可以自蓄养兵的,如果沈仑所言不虚,那不仅是牵扯到朝中重要的亲王国公莫名殒命,还已经牵扯到边防安全,他瞬间浑身冷汗直下,脑中飞速旋转,想着想着,一顿,老泪险些要流出来:不是审个天牢逃出的犯人吗,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最关键还是当着人家的面,你不可以私下说吗?!
这边,沈仑一点都没有停住的意思,他挑起形状优美的眉峰看着李垂風:“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李垂風唇色尽失盯着沈仑,她知道南诏一直有长安来的密探,但她早早就将这些密探或杀或收押,最晚发现的文七也是在方毕天死前被她找出来的,所以她完全不相信,文七能把这番话带给沈仑。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李垂風脑袋轰了一声,将适才的失态狠狠地、一点点压进喉咙吞下。
琅国公暴毙这件事可大可小,只要李垂風及时上奏,朝廷自会派人处理,但若不上奏,那么一旦被查出,李垂風乃至整个南诏就有意图谋反的嫌疑了。
“沈仑,”鲜于雍按捺不住了,敲着桌子噔噔响,“证据、证据!”
李垂風定定地盯着沈仑,她不再像方才那样随着鲜于雍冷笑着朝沈仑要出那些可笑的证据,还需要什么证据,沈仑几乎已经把话挑明了,幸而现在大理寺内外隔绝,这等惊天之事暂且传不出去,不过她隐瞒封锁方毕天死讯之事,真要是查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其实李垂風也不觉得自己可以瞒得住长安多久,只不过希望能在她那两个蠢货弟弟发现之前,将其中一个踢下龙椅罢了。
“是谁和你说的?”
李垂風终于不再像往常那样稳坐如松了,她端着袖子从座位上施施然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沈仑眼前,一束极亮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光打在她精致流畅的下颌,在脖上划出一道重重的阴影分割线,“是周谒?”
听到这两个字,沈仑只是眉峰微妙地挑了一下,带着对她这份猜测的哂笑:
“南诏地处边陲,当年南诏王方毕天归顺天朝,先帝为表对其归降之嘉许,特准许其留有一部分兵权以作安抚怀柔,后又被封为琅国公,其子孙后代可沿袭这一称号,可先帝对南诏这些异姓王本身就十分忌惮,所以当初另有一道密旨,若琅国公与长公主李垂風未育有子嗣,南诏军在琅国公死后直接收归安南都护府。”
“这封秘旨就作为东平长公主的嫁妆之一,一起送去了琅国公府。”
沈仑语气极为平淡,可内容却依旧石破天惊。鲜于雍每听两句眼前就黑一会儿,好容易调整过来了,下一句又是当头棒喝。
“殿下,我想请问刚才我说得对不对?”
李垂風在众人险些晕厥的目光中盯着沈仑,良久,勾唇,吐出一句:“确有此事。”
话音一落,鲜于雍和堂上的众人都觉得有一口气堵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东平公主微微侧头,看向了堂外异常透亮明媚的阳光,连瞳孔都成了剔透的琥珀色,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她又将视线转了回来,盯着沈仑精致的脸庞,喟叹般地欣赏了良久,终于道:“本宫还以为方毕天的事是他和你说的。但是那道密旨全天下知道的恐怕当年也不超过五人,沈仑,你当年是真的深得圣宠啊。”
沈仑的目光终于在此时不加以控制地抖动了两下,又极快的恢复了原状。
“沈仑,你当真是为了先皇后殚精竭虑,到现在,还为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劳心劳力。”
“说起她那儿子,真是先皇后一生的败笔。”
这声音极小,但是鲜于雍离得近还是听到了,憔悴又脆弱的心再一次受到了打击。
沈仑并没有因为东平的话恼怒,而是盯着东平适才微微侧头的动作,淡定道,“殿下,你要是现在往外递消息,是不是迟了一点?”
——大理寺内外戒严,紧若铁桶,北门军已经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人、一只鸽子,怎么都能拦得住,而且李垂風也不可能冒着手下被抓住的风险在此时强行给埋伏在京城外的南诏军递信。
“这就不劳沈佥事费心了,”李垂風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在唇边绽开一个极为细小的笑容。“在陛下还没来之前,本宫的人就已经走了。你以为,本宫这回还会像在盈山那样,迟你一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