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场面针落可闻,但众人都似乎能听见彼此心中划过的巨大雷声!
鲜于雍的下颌紧紧收住,双目几乎是要钉死在他身上,李垂風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倒没有多大举动,只不过藏在宽大的金丝袖袍中的赤红指甲掐进掌心。
鲜于雍僵硬地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吴韧,心中深呼了一口气:“继续,说理由。”
“半年前,陛下遭歹人陷害,卧病不起,待龙体康复后,我与周谒奉旨去姑苏调查此事,当时,我们在灼莲阁遇上一行自称是来自雁鸣的客商,这一队客商与我们针锋相对,后来一人离奇暴毙,死前症状和皇上之前突发的急症一模一样。”
沈仑面容平淡,说的也直白冷静,但这几句话之间,众人心里就平地又滚起了数声轰隆惊雷,炸得人头晕目眩——皇上突发急症之事当时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连鲜于雍这个级别的也只是大概打听出了一点,没想到沈仑就这么轻飘飘的说出来了,还和灼莲阁、雁鸣一下扯上了关系。
鲜于雍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说话,一脸复杂沉重地盯着沈仑。
“接着,我便找到了另一位客商,说自己是从怀安王府而来,但经过我与十三龙卫长一落枝调查,发现他们是从南诏——”
“停停停停停,”鲜于雍一天一夜没睡了,思维明显跟不上沈仑的语速。他一手撑着脑门一手将沈仑没说完的话摁了下去,“怎么十三龙卫长也去姑苏了,你不是和十三龙卫长——”
你不是和十三龙卫长水火不容么?
话还没说完,鲜于雍自觉有些不好意思——这种小道八卦其实鲜于雍也不是很主动打听,但当时都传得人尽皆知了,他想不知道也难,毕竟官场上的八卦,重不重要的先听两耳朵也是必须的。
“我与十三龙卫长相识多年,除了同僚之谊以外,更是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过命生死之交,我们同心同德、相互扶持,不分你我,拱卫陛下与大明宫的安危,我们——”
在鲜于雍马上就要越长越大的口型中,沈仑面不改色地将自己与一落枝的共事情谊上升到感天地泣鬼神的地步,生生把鲜于雍之前的话堵了回去。
反正一落枝已经凉透了,沈仑说起他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要不是鲜于雍喊了声停,他能面无表情地继续口若悬河了下去。
鲜于雍掐着眉尖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在沈仑再次张口之前,迅速补充了一句:“顺着南诏往下说就行。”
沈仑顿了顿,这一瞬间鲜于雍怀疑他是真的想再继续说和他一落枝那档子破事的。
另一边,听到“南诏”二字,李垂風目光瞬间射向了沈仑,眉眼之间划出了一道锋利的寒光。
“当时,我和一落……我们到其中一位客商的房间搜查,此人唤作单时蓬,我们发现他房内有许多和南诏的私信往来,但是不巧被此人发现,他便在灼莲阁点了一把火企图销毁证据。”
话音一落地,众人瞬间默然不语,沈仑也不往下说了。因为其后的事大家都知道,正是当时有人在被烈火灼烧的听穹塔上高吼了一句与怀安王李文誉有关的大逆不道之语,苏州刺史孔长林便兴致勃勃地赶去长安,在大殿上就地弹劾怀安王意图造反。
可是鲜于雍还是有些疑惑:“你从头说,你说当时有一人和陛下之前发的急症一模一样,这是怎么回事?那人现在如何了,你再说清楚些!”
“那人已经死了,不治而亡。”沈仑声音低了下去,“当时我们早先一步发现他有异常,灼莲阁阁主便先将其囚禁,单时蓬担心此人扛不住把谋害皇帝的事情招认,于是用了和暗害陛下同样的招数,隔空杀害了此人。”
鲜于雍已经听愣了,但听到沈仑说“暗害陛下”这四个字时,他的心里还是颤了颤。
其实沈仑说所说已经是删繁就简过后的,但事情的复杂程度,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明白。
根据一落枝当时的说法,是被杨长使一瓶子“敲死”的黄伟早先发现中途而来的范宏——是他人假扮的,并且还带了不少自己的暗卫,恐怕自己一时之间无法脱身,于是便利用脑子缺根筋的杨长使,几次三番激怒他,最终让他“误杀”了自己,以此脱身。
随后,单时蓬便重新以老人的面貌回到灼莲阁,而一落枝根本就不认识真的单时蓬,为避免节外生枝,只得咬牙承认此人,没想到更做实了自己假扮“范宏”的证据。
沈仑说完后,室内静穆一片,只剩下一片脑子飞速运转的声音,此时空气中骤然爆发出一声极轻的哂笑,那声音小得几乎像是一个错觉。
鲜于雍循声望去,正是端坐在堂下,却冲着沈仑睥睨而视的东平公主李垂風。
“你这编故事的本事真是——草蛇灰线,精妙绝伦。你有空真的可以站在接头说书了。”
李垂風脸上笑意春风细刀,一寸寸往沈仑脸上刮去,恨不得刮得皮开肉绽,“不过,你有什么证据么?你说那贼子是从南诏来的,他们就是从南诏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