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成似乎并没有听出此中的宽慰之意,将话耳旁风般地穿了过去,极不耐烦道:“下去。”
沈仑这回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望向周谒,随后便极快地收敛了目光,退了下去。
“沈仑不在,他倒耀武扬威了起来。”李守成沉默良久,冷哼了一声,一脸怅然地别过了头。
周谒目光从“一落枝”远去的身影上拉回,缓缓道:
“陛下,既然龙卫长说此事和离火楼无关,臣留这里也是无用,请陛下准许臣辞官。”
周谒很明白沈仑挑这个时间进来是什么意思,一是想劝告皇帝,刺杀圣驾一事并不是他李守成皇帝做得不好,而是沈仑当初树敌太多,才牵连他的。二是想告诉周谒,离火楼之事,他也不必再查了。换言之就是:你可以离开长安了。
就像他很久以前和自己说的:“滚得越远越好。”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李文誉将他带出拂絮阁以后。
李守成太阳穴跳了下,眼皮不住地颤抖:
“沈仑不在,这里谁都可以进进出出。不仅如此,自从沈仑出事后,连朝堂上都——”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连朝堂上都开始有人敢在朕面前指手画脚了。”
周谒目光顺着李守成落在不远处案头那叠奏折上。
最上面一封是户部侍郎的折子,言辞间锋芒毕露,再往下,是御史台的弹劾奏章,矛头直指沈仑旧事结交之人,称其“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李守成连翻几张折子,发现话里话外都是各路臣子借沈仑之名弹劾异党,有的名册后面甚至虚虚实实地写了一串的名字,有些是沈仑的旧部,有些是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朝臣,甚至还有几个名字,李守成连听都没听过。
可就是这些漏洞百出的名册,却让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没递的担惊受怕,不知自己的名字已经在折子上落了几遍,递上的只恨自己奏晚了。
“陛下,您也应该自己担当起来了。”周谒无声地叹了口气,却没有置喙更多。
李守成闻言,缄默片刻,忽而笑了起来,带着一丝难察的愠怒:“周谒,按理说,你是沈仑带过来的人,眼下骤然请辞,朕不知道是把你交出去服众,还是赐你万金归乡。”
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什么,李守成转而半问半哂道:“朕竟都不知道你老家是哪里。是长安吗?朕好像听沈仑提过一嘴。”
“沈仑将你藏得很严实,你真的只和他认识月余吗?”
这话虽像是提问,但发问者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回答,想到哪说到哪,到了最后,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般。
连周谒都看出了李守成眼下状态的不对劲。不由得叹了口气:
“陛下,臣告退了。”
李守成垂眸,似乎摆手的力气都没了。
韦谙在殿外候得着急,见殿门打开,周谒大步流星出来,赶忙上去:
“周指挥,陛下还好吧?”
周谒一眼看见韦谙身后跟了一个身披黑袍的男子。那人身形瘦削,面容隐在宽大的兜帽下,只露出一截苍白如纸的下巴。
“这不是天师吗?”
还不等韦谙介绍,周谒便脱口而出,似笑非笑地望向他。在他周围内监似乎都慑于这位黑袍男子的诡谲而森然的气息,只悄悄站在原地,气息和头颅都压得极低。
天师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中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一言不发。
“天师——您进去吧,陛下等着呢。”韦谙这边想着赶忙把天师送进去——李守成原本是十分不待见这位“天师”的,可架不住东平公主三番五次的劝说推荐,便随口答应了一句,但没承想没过两天她就将天师送到宫里来了。
这么一次两次后,李守成倒也没有以前这么反感了,甚至偶尔留下赐了饭食才让他回去。
周谒瞥了一眼这个黑袍男人,语气有些冰:
“陛下此刻似乎心情不佳,天师勿又手忙脚乱的出了岔子,白惹笑话。”
这话直直指向皇后产子那日,连弯都没拐一下。
天师笑了一声,声音如同夜风拂过枯枝,十分干裂:
“谢大人提醒,臣只当替公主尽绵薄之力,让陛下纾解烦闷。”
周谒头都没回:“随你。”
身后的殿门再次打开,天师踏入殿内的刹那,室内灯树上数百盏烛火竟齐齐一颤,黑袍广袖中垂落的青铜魂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呜咽。
周谒瞳孔倏尔收紧,意识像是被这破碎缥缈的铃声摄取了一般,那是一个不同以往的、令他遍体生凉的一股力量,似乎并没有什么杀伤力,但不断拖着、牵拉着他,不断往意识的最深处坠落。
一阵微风而过,轻柔地扑打到了他的面颊之上,他突然惊醒,发现自己的额角竟然渗出了不少冷汗。
“韦内监。”
“大人请讲。”
韦谙也看出这位天师有些邪门,神色忡忡地盯着宫门。
“若是这殿中此后出了什么事,可直接通报龙卫长,让他着手处置,不必报我了。”
韦谙一愣,一落枝与沈仑以往打得势如水火,周谒如今成了北门军的副指挥使想必也有沈仑当年的一番运作。如今沈仑之事闹得阖宫皆知,他这么快就要急流勇退,撒手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