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谙躬身点了点头,朗声道:“宣东平公主上殿!”
众臣眼下都在长清宫外一片巨大的御台前,说是广场也不为过,那声音瞬间穿透整片长清宫,又经过数位唱礼太监通传,层层蔓延到长清宫门前。
随后便是一片寂静,御前众人需时刻注意言行仪表,可听到这位东平公主上殿,还是有不少人悄悄地低下头,有意无意地扫向身后:是这位长公主当年杀伐决断,被指婚南诏后拒不出嫁,闹得阖宫天翻地覆,出嫁前直接将婚服都撕烂了扔在先帝脚边,哭道死也不愿再见先帝。
而后,她竟言出必行,之前养在深宫翠环珠绕的公主,一嫁南诏数十年,先皇殡天后,南诏别说派人来了,就是连句话都没有,那时新帝刚登基也是时局翻涌,倒是也没说什么,甚至还免了南诏一些朝贡。
可眼下,这无风无浪的,她倒一声不吭地来了。
眨眼间,一道绯色身影缓步出现在长清宫门口,女人步伐稳重而匀缓,牡丹云纹裙裾摩擦在地上又时而被风吹起,愈显得仪态万方。眼下春光破晓,云气稀薄,扬丽明媚的阳光倾洒而下,女人却似乎并没有强光被干扰,倒显得十分享受这过于刺目的长安春色。
周谒甫一听闻东平公主到来,脊背微微一震,没有回头,仍是保持原样地站在殿前那极为显眼的位置。
他不远处,有几位老臣缓缓回身望向她,眼底闪动着震动与唏嘘——过了这么多年了,她脸上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可细细一看却鲜少见那数年前那骄矜青涩模样了,取而代之的是肖似先皇的沉稳和一丝凝厉。
不过她眉眼只要稍稍一抬,就能将它隐藏得很好很好。
女人身边不远处,一身着不知是僧是道的玄袍男人也颔首跟随在侧,那袍子甚大,几乎就是一块巨大的粗布从肩膀到腋下覆盖全身,胸口只让一块玉珏牢牢系住,男人皮肤黑黄,耳边还挂着一些丁零当啷的坠子,零星的反射着太阳的一点光芒,这人默不作声的跟随在公主身后,面貌模糊,像一道浓重的影子,在这日光照耀下竟有时忘了他的存在似的。
一路走来,女人对从暗中不停投射而来的好奇怀疑乃至探究的目光熟视无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到了周谒身边她才停下脚步,周谒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一动不动。
“东平见过陛下皇后,陛下皇后万福。”
东平公主上前行礼,丝毫没有去京十数年的生疏,身后黑袍男人也跟着跪下礼拜。李守成抬手让她起来,东平大方谢过后施然起身,却没有看一眼周谒,反而望向了她不远处众臣身后的一道消瘦的影子。
“听闻适才皇帝嘉奖抵抗突厥的功臣,东平也想趁此拜贺。”
李守成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指着下边问道:“东平,你身后这人是谁?”
东平垂睫,此言正中下怀:“陛下,这是东平在南诏遇见的一位降魔天师,在当地颇有威望,但囿于南诏偏险,韫椟藏珠,东平那时初来南诏,身中顽疾,也是这位天师救命,否则哪有机会再见陛下呢。”
那离她不远处,站在队侧的一个男人,轻轻地抖了抖眼皮,可面上却平静自若,无波无澜。
李守成听罢,也不知是真是假的起了兴趣,手臂撑在龙椅上看了他几眼,东平见状,嘴中抿出一抹笑:
“此番前来是东平听闻曾有灼莲阁侍女上奏夜梦异象,就在那之前不久,天师曾与臣女说今日星宿大变,有妖星隐耀,威胁帝后,且这妖星不是别的,而是正指一人,是以东平才有所警觉,不远万里也要带着天师来此觐见陛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登时面色各异,暗中眼神交互起来。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大臣觉得完全就是胡扯,不过脸色也没比另外一些人好哪去,若是胡扯,那么东平公主此次不远万里劳心劳力地前来,目的显然就不简单了。
“你说他就在宫中?”李守成闻言,狐疑地蹙了下眉。
“此刻就在大殿之上!”
霎时全场缄默寂静,所有人都惊愕地在底下瞠目相觑,不知道这位东平长公主玉手一指要将谁点出来,那对于谁来说,不管是不是真的,都是塌天之难。
周谒眉头微微一皱,轻瞥了一眼女人。
见东平已经说得十分明当了,李守成脸色骤然凝重起来:“东平,这里站的都是朝堂的大臣,每一位都是将才肱骨。”
换言之,你这随便一指,可要承担责任的。
东平唇间溢出了一抹冷艳的,决绝的笑意,不顾李守成的暗示,甚至更进一步道:“天师。”
那名跟在他身后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男子上前一步,二话不说,从宽大的袍子中稳重而缓慢地抽出一支金箭捧在手心。
东平挥袖,淡笑着伸出双指隔着空气划过金箭,抬头道:“陛下,这是天师祖辈相传的降魔箭,别说一箭射穿那孽障,就是这箭尖一碰,他们都受不了。”
沈仑霍然开眼。
见她这是动真格的,李守成心下也有些骇然,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干净地流窜在这朝堂之上?
“陛下,只要这一箭射出,便可知真假!”
“东平,这件事咱们下朝再说吧——”李守成有些无奈,想先把此事暂且搁置,大庭广众又是在朝堂之上,指责一位殿上臣子是妖孽灾星,简直是闻所未闻,便想给了一个台阶。
“陛下,东平知道陛下所忧,可东平远赴万里,为社稷江山而来,必要扫除奸佞,若一箭下去,真令那畜生妖孽现不了形,东平也愿追责问罪。”
李守成心下震颤,抿唇了片刻,扫了一眼底下或疑惑或惊错的臣子,侧头低声道:“来人,端一把弓上来。”
“陛下,这金箭一般的弓可射不得,听闻太祖有一把玄铁巨弓,可用此把。”
李守成此时已经无力、也不想再说什么:既是同意了她,就都准了吧,便挥了挥手,韦谙见状,立刻着人把那把玄铁巨弓找出来抬到公主身边。
东平恭敬地对皇上又福了一福,语气轻柔:“陛下,东平听闻,之前在南郊狩猎,有一名勇士曾拉此弓射杀一匹巨狼,臣女也想长长见识,不知道那人是否在场?”
周谒曾用玄铁大弓勒毙巨狼的事情,不少人都有耳闻,闻言不少有些窸窸窣窣的眼皮抬起,偷偷看着站在东平公主身边的周谒。
李守成轻笑了声,挥手一指:“巧了,正是这位小将,此次去剿灭流寇庆功之一也有他。”
“原来是你。”
东平挑了挑细长的眉毛,侧头看向周谒,这话说得有些不清不楚,不知道的自然以为他们之前素不相识。
公主勾唇一笑,眸子中闪过那降魔箭中的一抹诡的异金色流光:
“那便让你为本宫射这一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