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说话。”女人从上到下打量了周谒一遍,眼底寒凉不化。周谒一到主厅,伽蓝也正端庄地坐在一边,似乎才和公主周旋完毕,见到周谒有些错愕。
周谒朝她回以一笑:“徐姑娘,多日不见了。”
伽蓝无声息地端起身旁的茶碗抿了一口:“今日热闹了,周少侠也算是沈府的半个主人了,虽然沈仑不在,周少侠得胜而归,定要庆贺一番。”
“是么?”东平公主闻言,轻笑一声,凝厉的视线却暗中爬上周谒的脸颊:“本宫也听说了,周谒,你真是为我朝打了好一场仗啊。”
那声音轻而柔,可那一瞬间的眼神,却如无数冰锥插向周谒。
周谒熟视无睹,客气道:“公主谬赞了,事急从权,任谁都会去做的。”
话音未落,伽蓝似乎已经有些疲惫了,站起身来朝公主虚虚地行了一个礼,颔首道:“殿下,我还要备好晚上的接风宴,不知公主要不要一同宴饮呢?”
这话明摆着是要送客,东平大方含笑道:“徐夫人太过客气,既然是家宴,府中众人自娱便可,本宫若在那可就恼人情意了。“
说罢,女人略微回眸:“只不过不知道沈仑能不能赶回来吃这盏酒了。”
伽蓝暗自蹙眉,因沈仑昨日被叫去宫中至今未归,也没有传来一点消息,心中警铃渐起,掩唇行礼道:“公主,我有些疲乏,先下去了。”
还未等东平说话,她便倏然起身,径自走了出去。
一时间,厅中只留下两人,周谒岿然站在门口不远处,东平在伽蓝走后慢慢踱步到周谒面前,微微皱眉地看了看他脸上的伤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受伤了?”
“不算什么大伤。”
周谒眼中微有起伏,捏紧了手中的刀。
“我看你确实也没什么大伤,要不也不能这么站在这里。”
东平沉吟一声:“这就是你一直要找的人么?”
周谒抿唇,不置可否。
东平一笑,心下了然,正欲踏出门去,却倏而回首,望向了那个阴影斜拉在自己眼前的男人,语气顷刻间寒凉刺骨,几乎将整个室内与外界隔离开来:
“周谒,别忘了,我让你过来是要做什么的,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我。”
“况且,我若是你,我就离他远点。他可要倒大霉了。”
东平不等他有什么回应,一展袖袍,呼啦一声华贵布料带起的风声响在堂中,正当此时,多莲正捧着一碟香瓜茶酥急促而来,见到东平赶忙行了个礼,可东平只是瞥了那盘子上一眼,视若无睹的迈出了大厅。
伽蓝躲在厅后屏风中,见她走了才出来,脸色十分苍白。
“那个女人同你说什么了?”伽蓝抱着胳膊蹙眉地盯着女人消失的门口。
“没什么。”
伽蓝眼神转回来,挑眉看向周谒:“你不认识她?”
周谒罕见地沉默了,他低下头对上伽蓝的目光,叹了口气:“不认识。”
伽蓝蹙眉了下,眼中有些谨慎和疑惑。
“……用食了吗?”
空气安静了下,没有周谒意料的追问,伽蓝将这件事轻而易举地翻了篇,周谒低头老实道:“还没。”
“哼。”女孩终于神色缓和了些,脸上也细微地松了下,周谒眼神一晃,好似看见了还在江南时,最初见到那女孩的娇俏神态。
“我一会儿和多莲给你弄几样菜,先垫垫肚子吧,别让沈仑知道我饿死你了。”
“多谢,需要我帮忙吗?”
伽蓝笑了声:“算了,灰头土脸的,谁敢让你端菜。”
周谒愣了下随后,随着刚才伽蓝盯着自己的脸的地方抹了下脸,那青白的手心顷刻染上了些沙土浮尘,长安可不似江南水乡那般柔和,他们一路策马而来,平时都是沿河而沐,洗得快,脏得更快。
还未等周谒说什么,伽蓝淡淡道:“还有些热水,你且去沐浴吧。”
“好。”
几刻钟过后,周谒收拾完毕,前厅已经弥漫起了饭菜香味,因周谒回来得急,伽蓝与多莲便随意准备了几道菜,周谒落座后也不客气,道了声多谢后,便端起碗认真地吃了起来,似乎真是饿了,转眼半碗饭就下了肚,菜就意思吃了两口,伽蓝坐在他旁边,扫了一眼他,笑了声:
“沈仑爱吃的青粳米,你这三两口就下去了,估计他回来了要心疼死。”
周谒听罢,抬眼一笑,半落筷道:“这一路风餐露宿,吃相不好,阁主见笑了。”
伽蓝听见“阁主”二字,有些看不清神色的落下眼眸,多莲极为有眼见地又为周谒添上了碗饭,笑问道味道如何,将适才有些冷下的气氛和缓了些。
看周谒吃得差不多了,伽蓝唤多莲端了碗茶来,多莲点头,端给一碗了周谒就退了下去,周谒倒是不渴,不过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笑道:
“好久未喝到这样的好茶了,多莲姑娘手艺依旧……阁主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周谒语气仍是十分和缓,尽力把那些战场上带的杀气压了下去,却还是显得比之前要迫人的多,适才连多莲一见,都霎时被那目若刀裁的神色吓了一跳。
伽蓝从袖中直接掏出一封信:“沈仑走之前给我的,让我见到你就交给你,说你得胜归来,是给你的贺礼。”
周谒蹙眉,没接信:“走之前?去哪去?”
伽蓝没回答,把信封轻轻放在桌子上,随后便离开了大厅,示意不妨碍他看信了。
一束目光有些迟疑的落在上好的紫檀圆桌上:信封合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还写了“周谒亲启”,那字迹,周谒喉头滚了下——那的的确确是沈仑的字。
周谒望着那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手脚却有些发麻,不知道为什么,那字透出来一股他熟悉而比以往更甚的寒意,似乎里边,藏着一些什么晦涩的、沉睡已久,到现在才一瞥真相的秘密。
他盯了那封信许久,比起他腰间的那把刀,似乎这封信竟有千斤万斤之重。随后,不知何时,他终于出手,一经拿起信,暗中深呼一口气,十分利落地拆开信封,刷拉一下抽出一沓纸。
而那里面一张可以称之为信的东西都没有,反而,是一份文书。
周谒飞快地扫了一眼,瞳孔微缩,手猛地一抖,那脸色几乎是顷刻之间黑云凝起,连眉眼边角,都霍然凝结起来,似乎要将那文中字符一一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