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就这么罢了，徐存月，你虽发此语，但也是灼莲阁阁主托付，朕就先免了你的罪，况且此事也无定论，若有机会，朕会亲自与灼莲阁阁主解卦，勿要忧心。”

“不过你这随口就说的脾气得改改，朕也就当你年纪小罢了。”

说罢，李守成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沈仑，他就这么站在大殿中央，仿佛这场乱子和他没什么关系似的。他忽而觉得自己继位这么多年，别的不知道有没有长进，收拾烂摊子的本事倒是长了不少。

其实沈仑这些年为他处理过不少事，可他往往只是目的达到就罢了，剩下的事都不再操心的。

“还有沈仑你妻子之事朕是答应过，也如皇后所言，不能操之过急，既然她京中无亲眷，便继续留在你府邸居住，他日三媒六聘，自然有人为你二人操办。郡夫人之衔，就等你们成婚后朕再赐予吧。”

沈仑面上并未有多少喜色，跪地拜道：“多谢陛下。”

李守成挥了挥手，似乎十分疲惫，韦谙心领神会，赶紧上前一步宣布散筵。

众人此时浑身冒出的几层汗都凉了，慢慢从地上起身后，才发现帝后已然离席，而沈仑仍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伽蓝也一言不语的站在他身边，跟两尊塑像似的。

看上去倒是极为般配的一对。

而他俩不远处，周谒与李文誉动都没动，两人脸色比沈仑和伽蓝还差，而且是一个比一个的差。

不久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仑缓缓起身，累极般摇晃了下身子，抬眼看了一眼伽蓝说了一声，回吧。

说完沈仑就往殿外处走，掠过二人时，对左右扫来的目光熟视无睹，周谒的手在底下捏得死紧，眸子中射出了点点寒光，打在沈仑的背上。

“站住。”

一个喑哑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声音虽不大，却让在场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李文誉面容微沉，不动声色地望着地上碰洒的酒杯，似乎有怒气隐隐勃发。

“你不打算与我说什么么？”李文誉嘴角微扬起，几丝黑发从束紧玉冠前脱出，在这片近乎凝滞的空气中随呼吸颤动着。

沈仑回得十分客气：“怀安王，适才我说了，我近日不太得闲，现在还要操办婚事，有什么话转日再说吧。”

随后，他便抛下几人，直接走了出去，殿外寒风一下扑打到脸上，竟让他冷静了些许。他望向天穹中垂挂的几颗寒星，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身子扎入这片萧瑟的冬夜里。

“沈仑！”

沈仑不知走了多久，薄汗都微微从额头冒了出来，此时一个喘息的、带着不解与怒意的女子声音冲破夜中寒风而来。

伽蓝终于赶到沈仑身边，倒了两口气，嗓子被风吹的干裂的疼：“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你！”

“.......抱歉。”沈仑停下脚步，想帮她别上被风吹落在额角的发丝，却又想到了什么般触电似的放下，只小声重复了一遍，抱歉。

伽蓝怔了下，抿住微微发抖的嘴唇，涩然道：

“是我对你不起。我早就想和你说，我之前在灼莲阁就算出此挂了，但我一直无法入宫，那时先皇后刚——我一直担忧将它说出去会如何。”

“当年你传书而来，让我不要接替她到宫中，那日在灼莲阁，我，我在梦中看见了你——我作为灼莲阁的阁主，我不能让你承担这么多。”

“是我唐突了。”

沈仑听到“梦中”一愣，却很快恢复了神情，淡淡道：“无须自责，他们不只是为了灼莲阁，是冲着我和周谒来的。”

在别人看来，他是先皇后宾天之前宠信的佞臣，不把弑君的罪名扣他脑袋上都算是客气了，可他现在却如此耀武扬威地重现朝堂。不仅如此，还一跃而起成为皇帝身边的红人，周谒更是从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名竖子，转眼成了北门军副都统，两人不说将内外宫禁完全把持，也是瞬息之间分夺了小半壁了，这放在任何一个朝代一个时期，对其他臣子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皇帝集权太盛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甬道外擦过，见到沈仑与伽蓝，立即调转方向，疾步而来。

沈仑与从远处赶来的周谒对视一眼，伽蓝立在中间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沈仑叹了口气：“走吧，先回府。”

到了宫外，那辆来时的马车已被内侍重新牵好，正等着三人。

三人无言地上了马车，落座在来时的原位，车中比来时还要寂静窒息。

车轮滚动，几人都默契地别开视线，不一会，一包点心出现在沈仑眼前，递给他的人还为了沈仑吃得方便将包着糕点的油纸揭开一半。

沈仑顺着拿着糕点的手望去，双眉微微凝起。

周谒道：“你方才在筵席上喝了不少酒了，吃一些会好很多。”

沈仑这几年身体愈发不好，虽平时极力保养，但今天却不得不喝了些酒，还要提起精神应付周旋，此时倦色已经袭上眼皮。

伽蓝看了一眼周谒拿出的点心，猜到正是他在茶摊离开后特地去买的。

沈仑默然地望向那些露出一半的点心，又将双眼轻轻合了起来，周谒以为他酒醉未醒，又往前递了一递——

啪——

车中响起咚的一声，虽不大，但因之前车中寂静的诡异，此时倒像突然落地的几声闷雷。

前头驾车小厮听见后方动静差点勒停缰绳，细细的附耳听见里面没有其他声音，又拉起马继续奔驰。

车内，点心散落一地，伽蓝瞪大眼睛，没敢说什么。

适才，沈仑与周谒平静对视两秒，伸出两指轻轻地拨开油纸，似乎饶有兴趣地看了看。

紧接着，那只纤细的手毫无征兆地一巴掌将点心霍然打落，十几块糕点砰然先后落地，滚到车厢不同角落。

油纸飘荡两下也落到地上，上面还粘着些周谒掌中玉杯碎片划出的血——

“拿回去，我少你这点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