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李守成只觉背后寒凉，一阵寒冰爬上了他的脊骨，汗毛陡然立起。

众臣也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姑娘真是什么话都不忌讳，这时间也是没得挑，于是纷纷放下杯筷，艰难跪在席中。

空气逐渐冻结了起来，未退下的歌姬也跪倒在地。

此时，有一个胆大的臣工站起，上前一步道：“皇上，此女虽说出自灼莲阁，但也未必看得准确，况且她懂些什么？”

话说得十分机敏，只字不言梦中寓意，又将此事大事化小，话音一落，立刻有几人附和而上：

“正是，她虽是灼莲阁人，却也安知不是卖弄之徒，竟将这种江湖骗术喧嚷到朝堂！那我们的太史令算什么！”

“陛下，此女简直是胡说八道！定不能饶！”

伽蓝仍是静默地站着，对身后的谩骂充耳不闻，沈仑直接越过案几，要将伽蓝拽下，倏而一阵诡谲凉风恰在此时穿厅而过，将伽蓝面纱直接扬起。

虽只一瞬，沈仑却勃然色变色，闪电般抓住了面纱，可台上之人却一眼攫取到她的面容！

李守成瞳孔大震，几乎是拍案而起，皇后在一旁倒是没注意到女子面容，却对皇帝的行为吓了一跳，她立即顺着皇帝的目光朝伽蓝的脸上看去，可沈仑却已将她的面纱摁下。

此时一旁的怀安王双唇微微张开，目不错珠的看着那个少女的容貌。

“别动！”李守成陡然一声高吼，将正为女子挽上面纱的沈仑叫停，沈仑被骤然一喝并未停手，充耳不闻地继续将面纱戴上。

沈仑面上十分冷静，但伽蓝感到他的指尖如在寒冬中冻了一晚般冰凉，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这……这是！妖后！”

群臣中不知是谁骤然爆发了一声高喝，瞬间如烈火怒烧般响彻了大殿。

这声音已经不同适才的群情激愤，而是带了一阵的惧意与震惊。殿上大多数人并未看见伽蓝的样貌，此时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那道纤瘦的身影，脸上是一样的惊慌。

沈仑在伽蓝身侧，不理会后边的惊叫，可周身却仿佛盖上了一层寒冰，目光直直刺入伽蓝眸中。

她和先皇后长得虽不是完全相同，眉眼气质却极为相似，自从传出先后弑君后，人们便往往将所有的怒火和敌意迁怒在任何与先后有关的事上，而后做出的许多事，也更加的师出有名。

眼下，这些臣子说得面红耳赤，似乎和这个未曾谋面的少女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陛下，此女先是胡说八道，又面容酷似先后，臣也同黄工部一样，恳请陛下处置。”

“臣也是这么以为！此人两次在陛下面前发此荒诞之语，难说不是有人授意！皇上万不可信，要抓出她的幕后之人才好！”

李守成坐在上方，愣怔地看着伽蓝的双眼。

在这激烈争执演变到近乎破口大骂的时候，李守成才梦中惊醒一般回神，发现下边充耳便是一水的“妖后”时，登时勃然作色，一拍案台，霎时间那几个骂的上头的臣子愀然变色，立刻跪倒。

不远处的周谒面色复杂地望向伽蓝，他在姑苏，于沈仑梦中见到了先皇后的样貌，只一眼，周谒就看出那个抱着沈仑的女子与伽蓝面容极为相似。

可他不敢让沈仑知道，自己曾在幻境中看到他如此落魄的模样。

正当此时，他发觉沈仑正悄悄地看向自己，周谒微怔，下一刻，沈仑缓慢而小心地举起一只手，轻轻在眼前一划——

动作不大，加之沈仑正背对众臣拿身子一挡，几乎没人注意到沈仑的小动作。

周谒隐约猜出他是何意，此时沈仑又侧回了头，似乎是等着自己动手：

将伽蓝的容貌微换一下。

周谒轻呼一口气，微抬指尖，一阵清风从伽蓝下颌处吹入，面纱倏而吹起，可还不过下颌，又失力般地落了下来。

沈仑细细地端详伽蓝，而后，他再次将伽蓝面纱摘下，目光在她面上转了一圈，一直紧绷的嘴角才微微放松下来：

“存月，你再让这些大臣看看，有几位眼神不济，别看错了。”

伽蓝略有僵硬地瞪大双眼，被沈仑拉着慢慢在殿中转了一小圈——虽面容改变不大，但细看上去，却和先后判若两人。

众臣一时缄默，再也没有人敢再提先后之事，适才带头大呼妖后的黄工部只觉脑门一凉，一道几乎将他剖刮碾碎的视线从他的身上一扫而过。

咣当一声，他脊骨一软，冷汗如浆而下。

仍有些大臣还对伽蓝之前的话语不依不饶，这回将矛头直接转向了沈仑：“她发此夸诞之语，怎能轻饶？况且你有何本事为她担保？”

沈仑冷冰冰地看着那几个跪地昂首之人，沉默良久，道：

“她虽不是太史局之人，却将是我的夫人，我为她担保又有什么问题？”

话音未落，阒静大殿中只听碰铛一声，一只铜杯掉落地面，杯中之酒顺势翻滚洒出。

铜杯滚在沈仑脚边不远处慢慢停下，溅起了如血渍一样的酒液。

李文誉一动不动端坐在原处，眼底如万丈深潭，只余胸膛还有着细微、勉强的起伏。

周谒几乎就在对面酒杯碰落的同时，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

而这只是明面上，在案几之下，他放在膝头的手在沈仑吐出“夫人”瞬间，下意识一攥——上好的青玉酒杯被大力碾碎，碎片落入掌心中，顷刻化为齑粉，其余的，尽数刺入掌心。

“沈卿，现在似乎不是……”李守成被这瞬息万变的局势有些头晕，不知如何成了这副模样。

李守成适才过激的情绪到现在还没消下去，在面纱扬起的一瞬间，他真的以为那是他的母后，到现在，即使那姑娘摘下面纱让他仔细看了一遍，他还是无法平复心情。

“陛下不是说，臣的妻子乃是郡夫人，还有恩典封赏。”沈仑淡淡地说着，“既然是郡夫人，岂容他人随意诬陷？”

几个臣子瞪大双眼，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你带来的女子在大殿上一张口差点把国祚说断了，没当场杀了都是开恩，眼下还要成了郡夫人？！

此时殿内冰得简直要重新进入数九寒冬，还好皇后反应及时：“陛下金口玉言，定不会出错，可沈仑，你这说得也太急了，就是本宫也有些措手不及。”

一边李守成心中叹了口气，捏了下眉心：虽然沈仑做法出乎意料，但却是十分有效的法子，否则这姑娘就凭刚才的话，还未出宫门就能被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