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赶到时，花灯已经连绵点起，灯火满楼，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只灯，有的还连提好几盏。

伽蓝从帷帽的缝隙中悄然望去，脸被映的略略发红，不留神被一位摊主拦下，只见是一个和善的妇女，热络道：

“小娘子不买一盏花灯吗？瞧这架子上，都是新做出来的样子，别的摊都没有！”

伽蓝看了看架子上的灯，确实是比其他的摊都新奇一些，不少灯上花叶还被描上了些许金色细纹。

周谒发现身边的人停下，回头一看——伽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花灯，旁边老板娘还挨个介绍，便也站在旁边认真地听了起来。

“周谒，拿钱！”一只白皙的手就这么从帷帐中伸了出来，摊在自己眼前，掂了掂，旁边的老板娘不住地夸着小娘子的眼力好。

周谒十分自然地从怀拿出了些铜板，递给老板娘的瞬间，一盏玉兔灯就被摘好落到了伽蓝的手中。

这几日因为大雪连绵方止，天空澄澈无比，此时月移中天，周谒抬头望了望，将伽蓝悄悄从人堆里拉了出来：

“马上就有胡姬、杂耍在此处游街了，我们寻个好地方坐着吧。”

伽蓝已经逛得有些累了，点了点头，周谒找了一个沿街的茶摊，叫了几碟干果一壶茶，又托茶摊小厮去旁边的酒楼中买了些好的点心水果。

“这位小姐要不要算个挂，排个八字？”

一个算卦的老头沿着茶铺酒肆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虽然被轰出来的居多，但只要有些人兴致一起，一晚也能挣下三瓜两枣。

可好巧不巧，竟问到了伽蓝身上。周谒刚想随意打发了他，一个声音却饶有兴趣地从帷帽中飘了出来：

“请先生为我算一卦吧。”

眼见半串铜钱又要到手，老头施施然放下幡，搭在伽蓝所坐的木栏身边，笑道：“看小娘子和郎君如此恩爱，何不就此算一卦？二位只报上生辰八字，老夫便可一算。”

周谒闻言，刚想抚额说算了吧，一打眼就算错了，却听帷帽中似乎发出一声哂笑，不置可否道：“有劳先生。”

伽蓝报上了周谒今日早些报的八字，接着又报上了一个，周谒只当陪她玩，心不在焉地瞟向远方。

老头听了这姑娘报的两个八字后，便开始掐指略算，本身想讨个好彩头，瞎说么，还未问人家八字之前，早有一箩筐的恭维话放在嘴边了。

可惜这老头却还有点本事，掐着掐着，冷汗猝然落下——

“先生，怎么了？”伽蓝不紧不慢地问着。

老头沉默良久，终于周谒也注意到这不正常的缄默，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前的人。

“这——”老头连好话都有点不知如何去说。

伽蓝仿佛意料到，语气平平，“先生大胆地说，我们等下还要看杂耍呢。”

周谒也在一旁淡淡道，“老先生直说就可，若说错了什么，我们萍水相逢，也不会往心里去。”

老头是一怔，这才感觉他们二人并不像自己打眼一看的像一对，怎么都这么无所谓呢。

不过此时，他算出这样逆天挂相，敬业心倒是从中暴起，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摆了一个随时可以落跑的姿势，道：

“凭此卦看，二人虽有缘分，实乃相克。实在不是好卦，如死如生，祸及周遭……这在下所学也只能算到这里，恐今日不对，他日再算，定能迎刃而解。”

“……”

“要不，我不要钱了行吗。”老头赚钱的心不死，吞了口吐沫。

出乎意料，二人竟然没点反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女的似乎早有预料，男的怎么好像压根都没听进去似的？

“先生算得一定自有道理，我们不多问，也不入心，这里有些散碎银子，就给先生了。”

周谒直接往老头手里一塞一枚小银叶，老人拿着银子盘算了好一会，又补了一句：“这卦象，不像是个娘子的卦啊。”

周谒本来也未多走心，听到了这句话，眉心轻抖了一下。

老人已经消失在人潮中，周谒回了神，随手破开一枚核桃，拈在指尖：“无事，我们也并非他说的关系，自然卦也不会准。”

伽蓝单手托腮，周谒从灯影中发现她一直侧头看向街边。

周围灯火在他们身边跳动，将附着在伽蓝眼底的影子映得愈发沉寂。

“但愿如此。”

此时，一缕异香翩然飘进茶摊，几片指尖大小的细碎花瓣便随之散落开来，似乎香风被花瓣萦绕着化成了有生命般的实体，周围的男女见状不约发出了惊呼，纷纷从茶摊探出头来，有的半个身子都探出摊外。

“看样子是胡姬出街了。”似乎没有被适才的事打算兴致，周谒看了看桌上的掰的破破烂烂的吃食，“我再去买些回来。”

不远处吹角鼓声传来，带着异域之音与银铃晃闪的光芒，几匹西域大宛驹昂头挺步而来，车上华帐之下，一位舞姬腰肢轻摇，挂在瘦韧腰间的金银装饰似鳞片贴在肌肤上，随着身边的几位胡地乐师横弹琵琶之声，闪动着光芒。

“嗐，上次见到胡姬还是不少年前呢。”周围的人都一边喝着茶，口中还吐出了些白气，场面逐渐被周围的隐约点燃，人也不禁松快起来，嘴也渐渐兜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