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前。
沈仑弯腰下轿,在府门口等了多时的多莲上前,往他怀中塞了一个手炉。
轿内又探出了一只手,一位女子一跃而出,撩开帷帽,一对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多莲姑娘,这段时间要麻烦您了。”
多莲看清女子面容,蓦地一愣,女子还未自我介绍,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伽蓝,你怎么在这里?我们一路都在找你!”
天色寒冷,周谒依旧穿着四季如常的衣服缓步而来,只是多加了一层外衣。沈仑拢着手炉,淡淡向多莲道,她是灼莲阁的阁主,来府内住些时日。
多莲显然是听说过灼莲阁,心头一凛,朝伽蓝施了一礼。
“周谒,多日未见,你仿佛又俊美不少!”伽蓝向多莲回礼后,将帘挽在帽檐后,对着来人扬起一个笑脸。
周谒正走到沈仑身边,被骤然一夸,笑道:“能得阁主的喜爱,不胜荣幸。”
说罢,几个人便前后进了府门,沈仑周谒在前,伽蓝多莲在后。
伽蓝踏过门槛,忽而想起什么,大咧咧凑上去,朝着周谒道:“如何,上回这么费劲把沈仑救了出来,他有没有以身相许啊?”
沈仑一愣,腾地盯向周谒。
周谒冷汗直落,扶额道:“这——这个,在下——”
伽蓝发现二人表情各异,有些不可思议,望向沈仑:“你知道当时听穹楼烧了的时候,周谒抱着你摔了好几层?后来你中了巫术,他费死费活给你拉了回来!你都没点表示吗。”
沈仑一时语噎,忍了忍没说话,却见周谒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叹了口气:“周谒,多谢你。”
周谒怔了下还未说话,沈仑便话头一转,略带一丝严肃凝视着身旁的少女:“伽蓝,你随我过来。”
伽蓝似乎预料到沈仑会这么说,将适才那调皮的性子收了起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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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仑,你在京城的房子比我想得寒酸多了。”西厢房中隔室内,伽蓝背对着沈仑,一一揽过沈仑堆放的藏书,“亏你还是个皇帝身边的内卫。”
沈仑回身,语气淡淡:“如何,京城也没你想象得好吧。”
伽蓝摘下帷帽,掸下零星碎雪:“这么大的雪,确实比姑苏要美许多,若是年年能看到就好了。”
“回姑苏去吧。”冷不丁的,沈仑甩出这么一句,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回姑苏,我年年回去看你,你想看雪,我带你去天山。”
伽蓝敛了笑,认真回道:“你为什么在大殿上不让我摘下帷帽?”
沈仑静静地看着伽蓝,面色微冷,即使满地的火龙都不能将他焐热分毫。
“我会送你走。”沈仑眼都不眨,呼吸绵长而轻微,对伽蓝的话置若罔闻,“过了这段时日,我便送你回姑苏。”
“你知道我在你的梦中看见什么了吗?”女子随口一提,却似乎已经思量良久。
沈仑表情急转直下。
“你是怕我同先后一样,死在长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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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朝会后,伽蓝就住在了沈府,沈仑却开始神出鬼没起来,周谒起初还以为沈仑去了户部,可他不知道,朝堂之事一出,沈仑哪还回得了户部,刘本中当时见沈仑出现在殿上,还和先帝临终之事牵扯上关系,一口老血险些喷在当场。
眼下,沈仑不去户部,更少回府,周谒不清楚他去往哪里,只得在府中闲逛,有时候在门口等他几天都不见人影,一回到自己房中,沈仑掐了点似的悄没声就回来了,十天见不到三次,这让周谒有些郁闷。
周谒无声叹了口气,刚到厅前,只见两个女孩亲密地围着矮桌而坐,日光无甚遮挡的洒落厅中,又暖又亮。
多莲发现周谒来了,眼神晶亮:“周公子,适才阁主为我算了一卦,准的厉害!”
周谒解下大氅随意放在一边,好奇地凑过去:“算的什么?”
多莲抿唇一笑,将手握成拳头,在周谒面前一转:“算我以后有多少钱!”
看她喜上眉梢,周谒也不禁莞尔,“想必多莲姑娘以后要富贵加身了。”
多莲果真因算出财运爆棚,心情极好,说着还有事要做,脚步轻快地飘了出去。
周谒闲来无事,斟了杯茶,坐在多莲之前的位置上,与伽蓝寒暄道:“阁主还休息得好吗?”
“还不错,虽是隆冬大雪,却不似江南湿寒。”
周谒端着茶碗,很有兴致地与她闲聊:“那就好,我是从西洲而来,到了京城后还一时之间还不怎么习惯。”
说罢,就将茶杯端在唇边,浅啜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庭院中的片片落雪。
伽蓝忽然眨眨眼:“周谒,左右你也是无事,要不要我为你算一卦。”
周谒将茶水捧入手中,沉吟片刻:“我近日并未有什么疑虑,让您帮我算,怕是浪费了,况且谋事在人,贸然一算我恐怕做事会畏首畏尾。”
“可沈仑曾和我说你有一段旧事未了。”
伽蓝说得平淡,周谒笑容却倏尔一敛,缓慢道:“他和你说的?”
“他没和我说具体是什么事,只说你若是诚心想知道,让我帮你。”
伽蓝虽声音娇细温吞,却从不拐弯抹角。
周谒不语,他知道以沈仑的为人,绝不会向别人透露自己的私事。但伽蓝转达的意思也十分明白:若是真的要去寻找灭家仇人,便找伽蓝,若是为了其他,便不必待在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他的心便冷了一冷。
“在下确有一事存于心中,既然沈仑都如此说了,那只好麻烦阁主了,不知道阁主要怎么算呢?”
伽蓝唇边一弯,顺手将手边的茶水泼于案几之上,双指一掐,凝出了一簇暗火,从指尖慢慢落入水中,半个巴掌大的水面上,亮色如明火附油一般蔓延开来。
眨眼间的工夫,火焰竟倒映在水镜之下,人轻抚上去,才发现水面实际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