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姑娘?
阿愫只觉这姓氏听起来有些耳熟,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找到了些许痕迹。她蹙着眉道:“之前在金麟台的庆功宴上,我应该见过这位姑娘。她似乎……”阿愫回想起当时那位范姑娘的神情,勉强想出一句符合的措辞,“不太喜欢我。阿心,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个?”
宁冰心露出一丝叹息的神色,“她有孕了。”
阿愫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又看了看宁冰心的表情,见她一脸认真,不似在开玩笑,这才试探性地应了一句,“你……你说的是真的?”
宁冰心道:“这些天你出去了,所以不知道,这个消息在我们这些人里都传遍了。”
她说的“我们这些人”是指和兰陵金氏有关系的这些家族。阿愫又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冰心道:“前些天,范宗主邀我们去高唐为那位范姑娘庆生,谁承想那位范姑娘不知怎么就当众晕倒了。然后便请了人来诊脉,结果竟诊出她身怀有孕……”她比出一个数字,“四个月。”
阿愫睁大了一双眼睛,“真的吗?!”
四个月已经不算早了。
宁冰心重重点了点头,“我一开始知道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怀疑是不是真的。但是……”
她沉凝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这个消息的真实性。阿愫努力消化着这个有些惊人的消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和那位范姑娘并不相熟,无法以这样的交情便产生一些伤心难过之类的情绪,然而她仍旧在心底低低叹息一声,生出些微怜意,纵然此刻她不明真相,纵然此刻她毫无缘由。
她想想自己曾经的际遇,低低道:“这对范姑娘的父母而言一定是很严重的打击。”
宁冰心回忆起得知这个消息时,范夫人当场就晕过去的一幕,不由也道:“确实,范夫人当时便晕厥了……也不知道范姑娘是如何瞒过她母亲的。”
阿愫想一想,道:“她身形纤细,而孕时的前三个月又不怎么明显,稍做注意还是能隐瞒过去的。三个月之后,正好又到冬季,加上衣物的遮挡,不仔细看也不能发现什么。”
宁冰心奇道:“阿愫,你怎么对这方面的事情这么清楚?”
阿愫一怔,接着正色道:“我很关怀芝树啊。宁大小姐,你忘了这件事情了吗?”
宁冰心细细一想随即释然。她确实忘了阿愫很关心芝树的事情了,她那么喜欢他,会了解这方面的事情也说得过去。她噙着一丝笑,调侃道:“阿愫,既然你这么喜欢芝树……”
她笑眯眯的目光撞向阿愫,“什么时候自己生一个啊?”
阿愫一怔,随后便知她只不过调侃,于是也学着她的语气道:“那我也想问一问……我们宁大小姐的红鸾星何时才会萌动呢?”
宁冰心回她:“别打岔哦。阿愫,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脸上的神情不再像玩笑,取而代之的是小心与好奇。阿愫敛了敛眸,反问她道:“阿心,你怎么会这么问?”
“直觉。”宁冰心笃定道,“阿愫,我总感觉你心里好像藏着什么。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是……”她顿了顿,话说得相当直白,“心里有人了。”
阿愫微窘,从某种角度来说,她说得还真没错。只不过……
她不语,状似思索,目光却落在梳妆镜旁的一座琉璃花樽上。那座琉璃花樽质地晶莹,做工精美,可其中除了一朵干枯的牡丹外,再无其他。那朵已经枯萎的牡丹霸占了整座花樽的位置,即便它被摘下来时没有茎杆,可也许是大小与花樽的瓶口恰好相适的缘故,它没有因为瓶口太大而落到花樽底,也没有因为瓶口太小而放不进去,只是刚刚好地嵌在瓶口,恰如其分。
碧草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把那朵已经枯萎的花拿走,放入一些真正的鲜花。这个丫头总是认为正值青春年华的闺阁少女,房中不应该总是摆着已经枯死的花朵。
阿愫从不回答她,总是笑笑便过去,却一直都留着那朵花,不做更换,自盛放时至枯败后。
她抖掉微微泛起的心绪,又笑着道:“阿心,我没有。”
宁冰心道:“好吧,我相信你,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她嘴上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截然相反。
阿愫知她并不真的相信,可也确实不能解释什么,便转移了话题,“对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除了你刚刚说的那件事,应该没有再发生什么吧?”
宁冰心道:“好像也没别的什么了……对了,”她神秘兮兮道,“我听我爹说,好像金公子和江家的小姐应该是好事将近了。”
阿愫想起这二人,他们感情甚笃,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不由道:“这很好啊。怎么了吗?”
在她的记忆里,前世这两位成亲的日子似乎就在下一年的立春,那一年的立春当日刚好也是新年,按那时金夫人的说法,一年之计在于春,新岁迎新妇,万象更新。
不过对当年的她来说,那一日还有更重要的意义。
而如今再过几日便是冬至,若是他们成亲的时间不变的话,的确需加紧准备了。
宁冰心“哎呀”一声,“你不觉得,他们成亲的速度太快了吗?”
阿愫愣住,“有吗?”她想了想,大抵是她一直默认这两人为夫妇,加上前世的印象影响,所以无论他们何时操办婚事她都没有太大的感觉。当然,她会感到喜悦并送上祝福,只是并不惊讶罢了。
宁冰心道:“我觉得有。自从敛芳尊在云梦江氏宣布了他们的婚事之后,我一直以为江姑娘可能要在一年半载之后才会过门呢,毕竟金宗主……”她适时地止住了,金光善现在除了是兰陵金氏的家主之外,也算是仙督,她不过一个小小部下之女,确实不好多说什么,“总之,我没想到他们会真的这么快成亲。”
阿愫听她这么说,也若有所思道:“以金宗主的个性,他确实不太可能这么快就开始准备金公子的婚事……”她拧了拧眉,随即又道:“不过,兰陵金氏也不只是金宗主一个人做主。儿女嫁娶之事,金夫人若坚持的话,金宗主未必不会答应。”
宁冰心想想,也有几分赞同之意,“有道理,金夫人那么喜欢江姑娘,金宗主一向又惧内,如果她执意想让江姑娘和金公子尽早成婚的话,那这件事说奇怪也不奇怪了。”
阿愫道:“金公子的婚事,岂由你我之言决定?与其有空想这些,倒不如想想,江姑娘过门时,我们应当送些什么礼好。”
“说得对。”宁冰心煞有介事点点头,接着又和她讨论起届时应送江厌离什么礼物。
金子轩大婚时,她们各自的家族会随礼,但她们这些女眷需另备一份见面礼,以示真正的欢迎与交好。
就在她们讨论得不亦乐乎时,秦苍业却派了人来找阿愫,并让她带宁冰心一同过去。
两位姑娘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去见了秦苍业之后,秦苍业先递给她们一人一张帖子,而后道:“方才兰陵那边来人了,说是邀金氏这边的几位姑娘上金麟台一叙,也想让江小姐同你们结识一番。刚刚送帖子的人得知宁姑娘你也在这,就不多跑一趟,让我代为转交了。”
阿愫与宁冰心相觑一眼,接过帖子,内容与秦苍业所说相差无几,不过多加了一个冬至赏雪景的缘由。
阿愫先道:“江姑娘要来金麟台吗?”
宁冰心也投去疑问的目光。秦苍业点头道:“嗯,此次江宗主偕同江姑娘齐上金麟台。金夫人亲自下的帖子。”
他这话便很明确了。金夫人行事严厉,对待江厌离却十分柔软。她召开这赏雪宴是为了欢迎江厌离,同时也是将兰陵金氏的相关女眷介绍给江厌离。她亲自下这请帖,若是不赴宴的话……
阿愫无奈笑笑,“好吧。”
宁冰心叹了一声,“冬至小团圆。金夫人是一家团圆,可怜我们全家就得在金麟台上做陪客了。”她才刚说完,便自知失言,低头不做声了。
秦苍业目光淡淡从她身上扫过,因是别人家女儿也不便责备,只对阿愫道:“阿愫,那位江小姐素来性格平和,你不必担忧,只安心赏雪赴宴便是。”
他又递出一张帖子给宁冰心,“这是令堂的帖子。”
宁冰心乖乖接过,阿愫也不问秦苍业她母亲会不会去。就与金光善夫妇只在必要时刻一起活动一样,她母亲也只在必要时刻上金麟台赴宴。譬如上次名为庆功实则庆祝金光善成为仙督的宴会,再譬如金子轩的婚宴和满月酒。
除此之外,她母亲一律是“身体不佳,不便出席”。
秦苍业也从不多问为什么她不去。在他看来,反正都是些小事,既然不是一定要夫妇二人同去,那自己夫人不去也并非什么大事。
只是,她的身体总不见好……
秦苍业敛下思绪,“宁姑娘,再过几日便是冬至,你是留在这,我派人送令堂的请帖去沂源,届时你与阿愫一齐去金麟台;还是要回去?”
宁冰心想了想,“多谢秦伯父好意,只是冬至既然已经要去金麟台了,我便想先回家看看父母。”
秦苍业点点头,“我派人送你。”
宁冰心道:“多谢秦伯父。”她又同阿愫道别,“没想到,我们才刚讨论见面礼,现在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阿愫忍俊不禁,又看着她,眼底是满满遗憾,“对不起阿心,我本来还想这两天带你在乐陵逛一逛的……”
“无妨无妨,”宁冰心道,“乐陵逛不了,还可以逛兰陵嘛。”
阿愫又是一笑,说起这件事,她确实好像没怎么在兰陵游玩过。虽说她以前是想尽各种办法找上金光瑶一起出来看风景,但那时她的心思全在人身上,哪还有多余的心情赏景呢?
“好。”她应下,随即目光往屋外探去,天空广阔万里,颜色浅淡空茫,正值人间小团圆。
这么多年,兰陵在她的记忆里好像变成了只与那个人有关的影子。这次再去,应当不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