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金子轩质问的语气相当不善,但金光瑶神情中的那丝愉悦并未消失,“当真。”
金子轩的眉越皱越深,是他母亲在骗他?还是……金光瑶在骗他?他想不通,在这件事上,骗他有什么利益可言。他也不纠结,“我会去查证,你最好不要骗我。”
金光瑶一笑,不置可否。他说的当然是真的,他不认为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可隐瞒金子轩的。
金光善和金夫人给的命令的确是让他把金子轩带回来,虽然没有明说要让江家无虞,但他临走前,听见金光善似在自言自语道:“我虽然没有门第之见,但轩儿对这位江姑娘如此情深义重,江姑娘又执意要回云梦江氏,这可如何是好啊……”
金夫人面色不善地瞪了金光善一眼,然后又百般强调,让他金光瑶一定要保江厌离平安。
自百凤山魏婴惊天动地地闹了那一场后,云梦江氏便隐隐成为众矢之的。若按前世轨迹,江澄与魏婴做出切割,仙门百家的矛头只会指向魏婴。过往种种,早已证明。
然而今生最大的不一样便在于此。魏婴带走那一批温氏族人之后,江澄没有做出切割,魏婴仍然是云梦江氏弟子,要针对他就等于针对云梦江氏,江厌离身为云梦江氏的大小姐,自然也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虽然因着与兰陵金氏的婚约,仙门百家也决计不敢动她,但以她的性子,又怎么会看着两位弟弟在刀枪剑雨中与恶意苦苦搏杀,自己却偏安一隅独善其身呢?
在射日之征中,她已经被他们这样哄骗了一回,从亲人的身边送到遥远的后方,自此每日牵肠挂肚,直到胜利的消息传来。
江厌离自知她武力不敌,但身为长姐,她宁愿与他们死在一处,也不愿再和亲人遭受一次别离了。
是以在围猎后,面对金子轩的邀请,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返回莲花坞。
金光善显然还记得这件事,不然不会这般似敲打似提醒。金夫人则是护江厌离心切,自然而然便忘记了,在她不放弃她的弟弟们的情况下,护她即是护云梦江氏,护云梦江氏即是护魏婴。
所以他才能够以代表兰陵金氏的身份让一切都结束,并“提前”通知江澄轩离二人的婚事。
反正在任何人看来,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已。
不过……
金光瑶眸色转深,他起初还未发觉,直到这时回忆起,才察觉有所不对。
人的态度会因选择的不同而不同,就算上次金光善在金麟台才召集了一群人迫使江澄给仙门百家一个交代,可他也会因为金子轩和江厌离的关系而让他维护江厌离,维护云梦江氏。从这个角度而言,这是没有问题的。
然而,维护云梦江氏是一回事,提早公布金子轩与江厌离的喜事又是另一回事了。
以穷奇道后那次商谈的结果来看,江澄没有给他和仙门百家一个令人“满意”的交代,金光善心中必然有对云梦江氏的芥蒂。
他或许会看在金子轩的面子上保下江厌离,又由江厌离和云梦江氏的亲属关系不得不护云梦江氏周全。但这些事情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金光善的脾气,天底下大约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他不认为金光善心中的介意会因这几层关系而消失。
至少,按照金光善的性格,怎么说也要晾云梦江氏一晾,待他心头郁结消去,然后借着这层亲家的关系登堂入室,和江澄商讨魏婴之事,最后再议婚事。
可他非但没有,更让他在未和江澄商量过的情况下直接公布婚讯,事后也丝毫没有要把主意打到魏婴身上的迹象。反而他们过几日就要在金麟台欢欢喜喜地商量亲事,整个金麟台上下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氛——就好像没有人觉得这场婚事来得太快似的。
江湖中倒是有不同的声音,不过碍于两家的面子,也仅限于私底下讨论罢了。反而明面上往两家道贺的帖子络绎不绝,绝口不提疑惑,又贺两家喜结连理。一来人情交往礼仪使然,二来这盛事也算家事,外人不足以道也。
金光瑶慢悠悠坐下,又朝金子轩看去一眼,状似无意道:“刚刚那江家弟子所说,江宗主这次前来金麟台,是要商量你与江姑娘的喜事了?”
金子轩眉目间漾出涌动的欢喜,在金光瑶对面坐下来,竟然屈尊降贵地亲自动手倒了一杯茶,道:“是啊,我想,我与阿离的事应当很快了。”
金光瑶便真心地道了一声:“恭喜,你和江姑娘,也算是苦尽甘来,终于修成正果。”他想了想,又露出一副有几分疑惑的模样,“你与江姑娘的婚事,必然是三书六礼大操大办的。只是,不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操办出的婚礼,能不能使父亲满意。”
三书六礼乃是娶嫁习俗中完整的礼仪流程,贯穿从谈婚论嫁到正式成婚整个过程。金子轩先前与江厌离虽有婚约在身,但只是口头约定,未曾真的送过聘书上门,否则先前魏婴与金子轩在姑苏打架时,江家当时的宗主江枫眠提出要解除婚约时,金光善也不会当场就答应了。
金光善纵然当时再觉得江厌离配不上金子轩,但若这婚约既以文书形式定下,即便是女方家长亲自表明要解除,即便金光善有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没有知会金夫人的前提下同意。
而三书六礼的完整流程包括订亲时所送的聘书,正式下聘时所送的礼书,亲迎新妇时所送的迎书,其中更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环节。这还只是大致流程,女方家还有制作嫁衣准备嫁妆等过程,个中细节琐碎,若求在短时间内完成,只怕结果也是勉勉强强罢了。
金子轩只是一怔,而后一脸自信满满地道:“你多虑了,父亲对我和阿离的事乐见其成,只要我能和阿离在一起,即便这次婚礼不能办得十全十美,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多说什么。”
金光瑶在心底微微挑眉,兰陵金氏在如今仙门百家中的地位自然无需多言,且射日之征后百废待兴,金江两家结秦晋之好,毫无疑问是江湖中第一等的大喜事。这等隆重时刻,金光善竟然丝毫不追求排场,而且照金子轩的话,他对金子轩和江厌离的事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相当乐见其成,甚至不惜落了江澄面子,直接给他了个措手不及。
金光善究竟为何……
金光瑶眼睛微微眯起,心思一转,又笑道:“那倒是我多虑了。我原以为,父亲应当会追求让你和江姑娘的婚礼完美无缺。毕竟,你和江姑娘正感情要好,这人生只有一次的时刻,更应该办得深刻难忘。”
金子轩却是摇了摇头,“这些不过都是身外之物罢了。对我来说,只有阿离才是最重要的。她既心许于我,便不会在意我是富贵还是贫穷,更不会在意这婚礼办得是盛大还是简陋。同样,我也不会在意这些。只要阿离能陪在我身边……”
金光瑶含笑听他说着,心绪却是随这番话不知游到了哪去,眸色也渐渐晦涩下去些许。可若是他,他只想给她最好的……
但好像,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在意吧?前世如此,今生尤甚。
金子轩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想来是忽然觉得在金光瑶面前这样剖白一番心意很是不好意思。金光瑶也不拆穿他,只是微微整理神色,稍带打趣道:“子轩和江姑娘的感情真是羡煞旁人。”
金子轩越发不自在,连忙转移话题道:“先前在莲花坞的那位姑娘,是乐陵秦氏的秦愫姑娘吧?”
金光瑶的笑容不变,像是早会料想到金子轩会问这个问题,“不错,正是乐陵秦氏的阿愫姑娘。”
他没有去问金子轩是如何得知阿愫身份的,他先他一步回到金麟台,去不着痕迹地查一名女子的身份,再容易不过了。况且,她身边还有他那么显眼的标志——和兰陵金氏的敛芳尊有交集的女子少之又少,找到阿愫并不难。
金子轩没有错过他那稍显亲昵的称呼,他顿了顿,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像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最终扭捏半晌才勉勉强强道:“那你对她……”
金光瑶诧异于金子轩会问这么私人的问题,想要认真回答那个深埋于心底的答案,又觉不太妥当。一来他和金子轩并没有熟悉到如此地步,二来他也不想把这份埋在内心最深处的感情像是说无关紧要的八卦一样拿出来和他人分享。一时踟蹰,便以静默作为回答。
金子轩见他沉默,以为他无意作答,便也道:“算了,你不说,就当我没问过。”
金光瑶神色稍霁,以茶代酒,敬了金子轩一杯。金子轩也十分自然地受了这一杯,又同他闲话几句,便告辞了。
房门开合,洒了一室午后温暖的阳光,又填了一室寂寥的阴影。
金光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连日的奔波让他的身心都已累极,回了金麟台还要应付金光善等人,他也的确是很累了。他随意解下衣物鞋袜,又将那顶软罗纱帽放在床边,翻身一躺便要睡下。
不过,他虽是疲倦至极,此刻心中仍是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在回溯他近日的行为是否有为那位他极珍重的姑娘带来困扰。
嗯……阿愫应当是从乐陵秦氏的渠道安全回去了,虽然他大抵能猜到她给家里留下的是什么借口,但他那位岳父有多难搞定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的那点蹩脚借口是骗不过她的父亲的,只怕她回去的时候,他那位岳父应该已经派人去查她最近的行踪了。不过他早想到这一点已经动了一些小小的手脚,所以他的岳父应该查不出什么不对来……
还有……听江家弟子的意思,江澄和江厌离大约过了几日就会前来金麟台做客,以金夫人的行事习惯,她应该会召集这些附属世家的小姐们来为江厌离作陪,到时若是再见须得注意行事分寸……
以及……金子轩问他的问题……
他在沉入睡梦之际喃喃出声:“阿愫……”
他的思绪开始逐渐变得混沌,有声音低低起伏,随着慢慢绵长的呼吸,语调悠远如同叹息,将这声像是叹息一样的呓语渲染上难以言喻的爱意,他的意识彻底模糊了,“我好想你……”
金光瑶难得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