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便走,正堂内侍候的下人也没有跟随出去。洛家规矩严明,下人各司所职各行其是,在正堂端茶倒水的下人绝不会跟着客人走到庭院里欣赏风景;同样,在庭院侍弄花草的下人也不会跟着客人走回正堂。
阿愫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庭院,洛府的布局甚是繁华,富贵气息与金麟台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可让她失望的是,偌大的府邸中,别说下人们交头接耳,就算一起共事,彼此也仿佛陌生人一般目不斜视。
“洛夫人治家十分严明……”阿愫若有所思,可她很快便想起另一桩不对来,“既然府邸中的下人没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外人又如何知晓讨论这些私事呢?”
此前她在湖边茶棚,与宁冰心一道,听了不少百姓的议论。如果府邸中的下人都不与共事的人一起讨论主家的私事,他们大抵也不会去和洛府之外的人说。
是从江厌离遇刺之后,下人的口风才变严的吗?
如果是这样,她大抵是拿不到想要的消息了。没有哪一家的下人会告诉外人,本家的小少爷近况如何。
阿愫顿觉失望,正要败兴而归,眼角余光瞥见一位衣着简朴的妇人正往庭院中来。她盘着妇人发髻,面容温和,没有多余的首饰,怀里似乎抱着什么。她时不时低下头去看,隐隐带着笑意。
阿愫心头一动,装作没看见她正往这边来,目光落到身旁的一簇花上,仔细看着它的花瓣。
这时那妇人已到了阿愫近前,到庭院中的路她已熟悉,因此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怀中的幼儿身上,故而不知有人在庭院中。等她再抬起头看路时,只见一位似乎是客人模样的姑娘站在她近前,眼带好奇地看着她。
那妇人犹豫了些许,“冲撞了贵客,抱歉。”
她似乎是要走的模样,阿愫见此连忙道:“等等,不打紧。”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妇人怀里的孩子,与那妇人简朴的装扮不同,这孩子的襁褓明显是用上好的布料做成,像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孩子。
阿愫想了想,“这是你的孩子吗?”
妇人疑惑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过她还是回答道:“回姑娘,这是洛家的小少爷,我只是他的乳母罢了。”
她并不惧怕直言怀中婴儿的身份。一来这里是洛家,这位姑娘若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这位小少爷的身份足以让她再考虑考虑;二来则是她不清楚这位姑娘想做什么,直接报上名来,也许会比迂回的方法更好用。
阿愫便道:“原来是这样啊……”她笑了笑,“这位乳母别担心,我只是来洛氏作客而已,一时漫步到这里,没有别的意思。”她看了看那似乎正在沉睡的孩子,“我可以看看他吗?”
乳母犹豫地看着她,阿愫又笑笑,“这里是通山洛氏,我做不出什么的。”
听她这样说,那乳母倒也放下心,抱着孩子靠近了阿愫两步,让阿愫能清楚地看到她怀中婴儿的模样。他闭着眼睛,容颜安静,吐息均匀,小小的脸蛋白白嫩嫩,一副熟睡的模样。
阿愫不自觉地一寸寸软化了眸光,她忽然有点贪心地想抱一抱他,又低低地问着乳母,带着她未曾察觉到的祈盼,“可以让我抱一抱他吗……”
早在阿愫先前露出那种柔软的眼神时,乳母便被吓了一跳。她也是做母亲的人,这种像是母亲般的温柔让她心有触动,同时又暗自奇怪为何一名未出阁的姑娘会有这样的感情。
听到这话,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答应下来,可乳母的职责又阻止了她的念头。她再看一眼阿愫,她眼中的柔软像是快要溢出来似的,饱满又真挚。人非草木,乳母忽然道:“姑娘,照顾小少爷是我的职责,恕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不过,我可以让你再近一些看看他。”
阿愫听完她的话,眸中柔软未变,些许闪亮的欢喜浮现在她的脸庞上。她朝着乳母感激地笑笑,凑近两步,才又仔细地端详一番。
虽然他和阿松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无论是长相还是血脉,但阿愫看着他,心中就会充斥着一股奇异的欢喜。感觉好像她又回到了阿松刚出生的那段时日,好像阿松还在她的身边。
阿松离开她的时候才只有五岁,他走的时候才一个人,她都不在他的身边,他该有多害怕啊……
小小的人儿忽有所感,蓦然睁开双眼,漆黑明亮的眼珠对上一双水意弥漫的眼睛,分明是陌生人的脸庞,可他却没有哭。他轻轻张开嘴巴,露出一段似乎像是笑容的弧度。
阿愫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