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回头看她,阿愫捡起地上的钱袋子,份量虽轻,但看她模样,便知这银子再少,对她也很重要:“你的钱袋掉了。”
远处似有追捕声传来,那女子一瞬间表情一瞬间又浮现惊慌失措,阿愫看在眼里,纠结了一下,当机立断拉着她就进了一间酒楼,宁冰心一脸懵地跟着她,不知道她要搞什么名堂。
直到搜捕的人走远,那女子才舒了一口气,诚恳道:“多谢二位姑娘相救。”
她没说自己因为什么而被追,阿愫和宁冰心自然也没问,且不知她来历如何,本就萍水之缘,大可不必过问这许多。女子拿回钱袋便要告辞,阿愫突然又道:“等一等。”她从自己的钱袋里翻出一块银子,个头不大,也足够贫苦人家几个月的花费了。
那女子和宁冰心都被她这操作搞得不明所以,只听阿愫又道:“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可以卖给我吗?”
宁冰心明白了她的用意:“阿愫你这是……”在她看来,这点小钱给了就给了呗,犯不着还要从别人身上买些什么,万一是不好的东西怎么办?
红衣女子沉默了一下,“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东西有价,真心无价,”她没有一口回绝,阿愫便知她并非是不为所动,“就当我是花钱买个祝福吧。反正我这趟出游前程未卜,当今世道大乱,不知归途是吉是凶呢。”
她顿了顿,“当真?”
“你我非亲非故,骗你又没什么好处。”阿愫笑着道,“只是一句真心的祝福罢了。”
看着她的笑容,红衣女子反而平静了下来,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在骗她,但她宁愿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好。”红衣女子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便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锦囊,从里面拿出两张折叠好的符咒,与此同时,脑中不由想起给她这个锦囊的人曾经说过的话——
“这个锦囊里放着的可都是驱邪避凶的符咒,你一张,温宁一张,可别弄丢了啊。”
“我可以出事,阿宁不能有事……”她又想起体弱的弟弟,连日的奔波让他本就羸弱的身体更添病累,还有好几个已经倒下的族人……她抽出一张画有刀剑的符咒,然后递给阿愫:“这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给我的符咒,说是可以驱邪避凶,现在给你。祝你此行顺顺利利,不遇危险。”
宁冰心眼尖,一眼就瞅见那张符咒画得歪歪扭扭,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说是趋吉避凶,怎么看都不像。她暗自希望阿愫领了这份心意就好,可别当真收下,谁知阿愫却是笑着接过这张符咒,另一只手将银子好好放在她手里:“好,姑娘的心意,我收下了。”
“就此别过。”红衣女子又拱拱手,这才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见阿愫似乎对这张符咒没什么意见,宁冰心不由得道:“阿愫,你不会真要留着它吧?”
“一句祝福而已,”阿愫看着这张符咒,“不过,这确实画得是有一点……嗯?”
宁冰心只见她眉头突然皱起,不由问道:“怎么了?是这符咒有问题吗?”
“不是……”阿愫顿了顿,将符咒摊开,示意宁冰心看,“这张符的下面,还夹了一个小纸人。”
“还真是,”宁冰心奇道,“或许是刚才那位姑娘太急了,没注意看就连带拿了出来吧。”
阿愫点点头,表示自己也认同这个观点,但比起这个,手上拿的这个小纸人反而变成某种程度上的“意外之喜”了。
宁冰心看她神情定定,显然一副在思考的状态,不由又将那符咒和纸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可怎么也看不出特殊之处在哪里,她又向来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好奇问道:“阿愫,难道这个纸人不简单?”
“是……”阿愫只低低回答了一句,神情又不由变得恍惚。
这样东西她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那可是前世在金麟台,靠这个才神不知鬼不觉靠近她与金光瑶身边的,那位魏公子的杰作啊。
想到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又开始刺痛起来。
尴尬、羞愧、茫然、恐惧……或许还有更多她无法描述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像一把锋利的剑,直逼她的心脏命脉。
光是想一想,就忍不住地颤抖。
宁冰心见她脸色忽然苍白起来,呼吸也瞬间急促,连忙上前一步拍醒她:“阿愫!”
阿愫这才如梦方醒,看向宁冰心时,面上甚至还残存着恍惚,“阿心,我……”
宁冰心一脸严肃,却没说话,抬手倒了一杯水给她。阿愫接过一饮而尽,这才感到心底那股几近崩溃的窒息感好转了些许,她缓了缓,这才道:“阿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张纸人,应当是那位魏公子的杰作。”
她没明说那位“魏公子”究竟代指何人,但她相信宁冰心明白。
“……秦姑娘?”金光瑶问道,“是不方便说吗?”
“嗯……”阿愫从回忆中惊醒,闻言只好含糊应了一句,她曾经来过云梦附近的事情,确实是不方便说,况且这应该算她的私事,和云梦江氏发生的一切也没什么关系,不说,大概也没问题吧……?
阿愫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然后道:“我有一位朋友颇通岐黄之术,温情姑娘于此一道也久负盛名,知道她的样貌也并不稀奇。”
金光瑶知道她所指的那位朋友就是宁冰心,这个原因听起来合情合理,即使他心知肚明阿愫所言并非实话,他也不打算追问下去了:“原来如此,想来还真是巧合。”
阿愫道:“金公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金光瑶微微苦笑,然后才道了一声“有”
阿愫便等着他的问题,谁知他却问:“秦姑娘回家之时,可否让我同行?”
他话说得十分诚恳,阿愫垂眸,半晌才回:“金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孤男寡女,一路同行,这怕是不妥当。”
金光瑶怔了怔,“是我失礼了,那……秦姑娘回去的时候,一路小心。”
“好。”阿愫道,“金公子又救了我一命,大恩大德,乐陵秦氏铭记于心。”
金光瑶却宁愿她说的不是乐陵秦氏而是她自己,他救她,又不是为了要攀上乐陵秦氏的关系,她又何必用她的家世替他铺好路呢?原来在她心里,他两次救命之恩,都只是为了她的家世背景吗?
他知道她现在不喜欢见他,也不愿意和他有任何关系,这些他都懂,但他也真的不愿意她这样误解他,他曾经是卑鄙自私心狠手辣,可即使是在从前,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以救命之恩为由然后借乐陵秦氏的东风一飞冲天。或许之后乐陵秦氏是给了他一点帮助,但当时他们早已成婚,那么既然如此,借助岳父家的东风又有何不可?
只是有一点,无论前世今生,他接近阿愫的缘由,从来都不是因为乐陵秦氏。
一股莫名的委屈袭来,金光瑶突然道:“在秦姑娘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不知怎么,金光瑶真的控制不了那一刻的怒意,他很想抛开一切去问问阿愫,问问她在她心里他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是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还是弄虚作假的伪君子?
阿愫不知他内心想法,更不知他与她一样,都是拥有第二次生命的人,她只当面前的金光瑶还是原来的那个,人有黑白两面,他只是恰好站在中间,她知道她不是一个聪明人,却也不想再被他当成傻子一样骗十六年。
阿愫定定看着他,道:“‘这样的人’是哪样的人?金公子知道吗?”她顿了顿,“救命之恩理当言谢,礼数周全方显真诚,金公子不必客气。”
她又福了一福,“告辞。”
接着那娉婷身影就渐渐离去,只留金光瑶一个人站在原地,久久沉默。
他知道他之前做过许多错事,而现今一切都没发生,他仍有弥补的余地。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挽不回她的信任了。
谁让她也是重生之人呢……
金光瑶忽然就很想笑,谁又说重生之人可逆天改命?
他需要的他已经有,他想要的却得不到。他究竟又来这世上活一遭是为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但还是对着面前的虚无道了一句:“阿愫,我不是,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要过乐陵秦氏的势力。我只是,只是想要你……”
而他面前却没有他脑海中的声音:“我知道……”
金光瑶垂眸,一点水滴坠落,带着些许温度晕开冰雪,在地上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