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瑶收回恨生,“江宗主,魏公子是云梦江氏之人,原本我等也不好插手你们的家务事,但请容我问一句,莲花坞内是否真的有岐山温氏之人?”
江澄冷着脸道:“云梦江氏行侠仗义,只是收容老弱妇孺,与出身无关。”
“那么就是有了?”聂明玦也冷着声问。
江澄不作其它回答,基本等同于默认。
“老弱妇孺?江宗主你可知道,他们可是温家人!残害性命荼毒生灵,就连云梦江氏也难逃其手,如今江宗主就用一句轻飘飘的‘老弱妇孺’搪塞过去,不觉得讽刺吗?”
不知道是谁的话如此直接,把江澄的伤疤戳穿,赤裸裸地展示在阳光之下。云梦江氏的曾经覆灭,是敲响射日之征的警钟。如非有此一役,恐怕仙门百家也不能这么快地集结起来对付岐山温氏,毕竟谁也不想看到自己云梦江氏的结局在自己身上出现。所以按理说,江澄作为新一任云梦江氏的家主,理所应当地比谁都要痛恨温氏,此时却说“收容弱者,无关出身”,怎么看都很讽刺。
有人又道:“江宗主,如今你是拒不交人了?可我们也只是想求一个说法而已!那魏无羡已是作恶多端,若再加上岐山温氏的助力,难保二十年后世间不会再生动荡!”
江澄冷笑一声:“说话做事要讲证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二十年以后魏无羡会和他们一起兴风作浪?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云梦江氏会成为下一个岐山温氏?”
那人噎了一噎,不假思索道:“金公子这次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据!他在云梦地界失了踪,而这里恰巧又有岐山温氏的人,难道江宗主能拍着良心说,这二者之间没有关系吗?搞不好,金公子失踪之事,魏无羡就是罪魁祸首!”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等他说完之后却发现没有人接腔,这时金光瑶才慢慢悠悠地道:“看来在下方才所说,诸位并没有听进去。”他又笑了一笑,“子轩此次前来莲花坞的行为确有不妥,但也不必把其中的关系想得那么复杂,兰陵金氏日后还是要和云梦江氏做亲家的,诸位不要让子轩和我难做啊。”
兰陵金氏现今可是仙门百家的领头羊,金光瑶一个人或许无法代表兰陵金氏,可金子轩还在这里呢。让金子轩下不来台就等于让兰陵金氏下不来台,况且现任仙督是金光善,这个位置很有可能以后也是金子轩的,得罪金子轩的弊毫无疑问大于利。
金光瑶又道:“况且方才江宗主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说话做事要讲证据。子轩现今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并未出过莲花坞也并未失过踪,刚刚那位公子只凭自己臆测得出这些结果,却将其作为证据,不仅是污蔑了岐山温氏的老弱妇孺,也是污蔑了魏公子。”
他当然知道金子轩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待在莲花坞哪儿也没去,只是不能让金子轩遇袭的事情同岐山温氏和魏婴扯上关系,不然就是另一个版本的穷奇道截杀,他所做的一切就毫无意义了。
想到这,他瞟了一眼聂明玦,而后者也正如他期望的那样道:“污蔑?我倒是很想知道,有什么好污蔑得了岐山温氏。”
“聂宗主都这么说了,足见人心所向!”有一名修士以为大局已定,连忙道:“江宗主,魏无羡和岐山温氏有牵扯是事实,就算是你也不能否认。”
江澄被这些揪着魏婴和温家人不放的人弄得有些心烦,“是又如何?想打架吗?”
他要打架,一般人又怎么打得过他?那修士被这话一噎,金光瑶适时出面解围道:“诸位的意思,我也听得很明白了。无非就是魏公子与岐山温氏日后会不会联手,会不会再度在江湖里兴风作浪……”他将眼神转向散落一地的陈情,“先不说现今留存的温氏还有没有再生风浪的本事,就说魏公子。陈情已毁,就算是他有再大的本领,没了能够将它发挥出来的武器,他就算有心,何来的力呢?”
说魏婴作恶多端,说魏婴目中无人,一切的一切,皆仰仗于他自恃的本领。而这本领,也是他祸端的开始。常言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眼红大概是人天生的本能,如果不能上位,那么就拉你下水,一起淹死也无所谓。也许魏婴正是知晓他这一身诡道实在容易生事,索性把代表夷陵老祖的陈情摔了,既成全了他们,也成全了自己。
“何况……”他笑吟吟道,“子轩与江姑娘好事将近,无论是我还是子轩,亦或是江宗主,都不希望再看到杀生之事扰了这天大的喜事。”
魏婴的命并不值钱,让人眼馋的是他所拥有的天赋,以及那高超的诡道本领。毁了陈情就是毁了夷陵老祖,没了那召动凶尸使唤鬼魂的本领,他也就是一个普通人。如果还想对魏婴下杀手,扰了清净增添晦气的话,那便是与即将结秦晋之好的云梦江氏和兰陵金氏过不去了。
前世的魏婴死过一回,才跳出“只要他活着,永远都是众矢之的”的怪圈,可没想到这一次的解决方法,与之前的仍旧没有本质差别。
不过,保住了魏婴一条小命,与之前相比,结果也不算太坏。
众人面面相觑,如果金光瑶这话在蓝湛摔陈情之前说,怕是谁也不相信。可是魏婴已经表明他的态度了,就算他有心再做一把笛子想要东山再起,但这么多人都看着,岂不是自食誓言?
况且从之前江氏宗主的态度可以看出,魏婴是他绝对要保住的人,若为了一个自绝后路的人得罪云梦江氏,也实在有点得不偿失。而且听金光瑶的话,似乎兰陵金氏也有要掺和进来的样子,而刚刚替魏婴出现的蓝湛又是蓝氏嫡系,这位景行含光的蓝二公子必不会坐视不管,这样一来,姑苏蓝氏也免不了出面一二……
有心思活络的人已经把主意打到脾性耿直的聂明玦身上,眼光才要看过去,蓦然发现那位大哥正看向金光瑶,表情虽严肃但并没有要说什么的样子。 他这才想起来,聂明玦、蓝涣、金光瑶三人一同结过义,泽芜君与敛芳尊如今是不能置身事外了,身为大哥的赤锋尊会不会也……?
其实这种猜想并不很能站住脚,以不了解其中内情之人的眼光看,金光瑶会因为金子轩的缘故而插手,蓝涣会因为蓝湛的原因而略有偏向,只有聂明玦是真正的置身事外。无论是魏婴还是岐山温氏都与他毫无关系,而且又是一贯的嫉恶如仇,在其它世家都不保持中立立场的情况下,主动去找聂明玦并让他站在他们那边其实是一个很棒的做法。
只可惜……
金光瑶直直与聂明玦对视,眼角余光发现那些正在躁动的视线不出他意料的悻悻而归。他眸中多出几丝笑意,朝聂明玦点点头,真心实意地用口型比了几个字:“多谢大哥。”
他嘴型开合极小,可聂明玦还是看懂了他在说什么。聂明玦没有什么回应,但是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许。
金光瑶能捕捉到的那些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视线,他当然也有所察觉。只是那些蠢蠢欲动的想法起来得快,消失得也快。还没试过就打消了念头,倒真让他意外。
想到这,聂明玦又多看了一眼金光瑶,却见那人早已撤开目光,转头又挂上一副亲和的笑容对着仙门百家了。
金光瑶脸上笑着,内心却是在庆幸聂明玦并没有食言。他们能想到请聂明玦出面,他自然也能。不过并不算他请聂明玦来帮忙,只不过他很清楚,在现存四大世家中,如果兰陵金氏与姑苏蓝氏已经有了偏向云梦江氏的趋势的话,再加上聂明玦与蓝涣还有他的关系,大多数人自然也认为聂明玦的立场与他的二弟三弟是一致的,在别人看来就是四大世家同气连枝,小一些的世家宗门又能如何呢?
只是这个想法很容易就被戳穿了,只消有人主动去找聂明玦,以他的脾气,站在仙门百家那边是再合理不过,但没有人敢就是了。在眼下这种情况,与其相信聂明玦会因为他们的一句话而与仙门百家“统一战线”,人们更愿意相信聂明玦是站在其它三大世家那边的。
真要说是统一战线也不完全算,毕竟仙门百家的目的是魏婴与岐山温氏,而聂明玦只是天生嫉恶如仇,要是他们真的没干什么坏事,聂明玦最多不认同而不会真的动手。而金光瑶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千里迢迢跑了一趟清河将他的大哥请来,但他也不指望聂明玦会做些什么,以聂明玦的性子,来这一趟已是不易,对岐山温氏的印象已经深深刻在他骨子里,又岂是他三言两语便可打动的?
他所希望的,便是聂明玦保持中立便好。他只要像旁观者一样地看完整出戏,大部分问题便会迎刃而解了。毕竟“眼见为实”,聂明玦既然和他金光瑶一起来的,自然和他是一边的。
而金光瑶的目的,聂明玦并非傻子,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他能来这一趟,除了金光瑶一番话,也得是他自己愿意来才行。金光瑶打的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正好他也想知道,那些打着正义旗号对云梦江氏群起而攻之的人会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聂明玦来这一趟之前,是绝对相信他们会来找他的,在他以前的想法里,围剿魏婴与岐山温氏本属“正义之事”,正义岂能向邪恶投降?哪怕有一丝的可能性,也要坚持到底。现在看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