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子,您可别乱说!”有一人像是被戳到痛处般反驳,“这儿,可没人敢杀人!”
“没人敢杀人?”魏婴淡淡反问,“那么,那片山谷里堆积如山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这……”那人哽了一下,“那是他们自己干活的时候不认真,摔下山谷里去的,可不关我们事儿啊!”
“哦,”魏婴仿佛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那你可以告诉我,他们身上的招阴旗也是他们自己插上去的吗?是他们自己滚下山谷以后自己给自己插上了招阴旗?还是他们自己用招阴旗捅死了自己之后再滚下山谷?!”他音量突然提高,吓得那人不知所措,再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魏婴见此,又笑着道:“说啊,怎么不说了?是我说得不对?”他面色凌厉,“还是你们心里有鬼?!”
众人诺诺不敢反驳,魏婴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我再问一遍,是谁杀的人?”
还是没有人回答,魏婴耐心已经告罄,他不再浪费时间,提起陈情就要吹奏,此时又一人出声:“魏公子,您可不能杀了我们啊!眼下云梦江氏与兰陵金氏正交好,您杀了我们没关系,可若是因为这样害得江宗主与兰陵金氏的关系交恶,可就得不偿失了啊!”
魏婴的动作一顿,嘴边缓缓勾起一个笑容看向那人,“你是在拿我师姐和江澄来威胁我?”
那人心中一悚,连忙不敢再说话。不料此时魏婴又笑了,无声而寂静,诡魅而决绝,“不错,威胁。”他道,“我最后问一遍,是谁杀的人?”
一片寂静,唯有雨声绵绵,魏婴一点也不意外,“既然你们都不肯认,那就让他自己来指认吧。”话音刚落,陈情终于发动,一支诡魅意味甚浓的曲子流传开来,众人听闻此曲,内心是不寒而栗,不过须臾,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众修士见此大惊,不知名的恐惧漫上心头。
那人脸色惨淡,面上数道伤痕,眼神阴冷,在场之人都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他,婆婆努力分辨着这个看起来与从前已大不一样的少年人,喃喃自语道:“宁公子……?”
魏婴继续吹奏陈情下达着指令,此刻的温宁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了,他从魏婴的笛声中获取了命令,一个飞身就冲入了金家修士堆里。那些修士见他气势汹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被宰,于是纷纷拔出剑上前就与他对打起来。可现在的温宁与他们的关系就像是老虎冲进了羊群里,那些乌合之众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温宁一脚踹开一个试图砍下他的脑袋的修士,眼前渐渐被血色漫开,这金星雪浪的样式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就是他们笑嘻嘻地带走了他和他的家人,也是他们笑嘻嘻地让婆婆一个人扛着那面大旗在穷奇道里替他们招邪,更是他们笑嘻嘻地把招阴旗就这么活生生地捅进了他的身体里,一瞬致死。
他这一生温顺本分,从未怨恨过什么,只在临死的那一瞬想过,为什么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凭什么死的人是他?!
温宁无神的双眼不知为何突然平添了一股恨意,他出手越来越狠,几乎招招都差点取了人性命,与陈情所给的指令越发背道而驰。魏婴已停了笛声,却见温宁的手下并未收敛几分,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他不得不大声喝止:“温宁!快停下!”
他的命令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温宁的招式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魏婴暗自焦急:“怎么会这样?温宁怎么会不受控制?”正当他在苦苦思索之时,好不容易赶过来的温情大声呼喊道:“阿宁!不要啊!”她欲上前几步却被路面雨水绊倒,魏婴闻得声响连忙回头去看,只见温情拼命对他摇头道:“不要!阿宁他没有死!他只是被夺走了灵识而已!”
“夺走了灵识……”魏婴心中已有了主意,他也顾不得这想法靠谱不靠谱了,连忙运力强行收回逸散的怨气,他金丹已失加上怨灵的威力正处于最高潮,强行收回的风险是极大的,好在他与陈情已是一体,勉勉强强还是成功了。魏婴喉头一甜,也顾不上把血吐出来,他连忙喝道:“温宁!”
温宁眼中杀机重重,对着一个金家修士慢慢迈开了步子,魏婴的声音对他来讲并不是最首要的,他眼前只有这个害死他的罪魁祸首,杀意已然淹没了他的内心,再听不到任何外来声响。
魏婴几乎是咬着牙在大喊了:“温琼林!”
琼林琼林,玉树琼花,美玉成林,谓之琼林。
温宁的瞳孔一缩,再抬头时杀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茫然空白,好似童真稚子模样。
魏婴松了一口气,温宁还不是走尸,用控制走尸的方法去控制他只会适得其反,不过他没时间庆幸自己控制住了温宁,黑夜已然过去了大半,恐怕天一亮便是他们的死期。
在射日之征之后,魏婴本以为他可以在莲花坞好好度过下半辈子,和江澄斗斗嘴,和师姐挖挖藕,这些愉快的小事将会充斥着他余生的记忆,现在看来,怕是再也没有了。
“江澄,师姐,今天的雨,下得好大啊。”
穷奇道。
即使在大雨中,蓝湛也丝毫不损他“有匪君子,景世含光”的风度,一把油纸伞更是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幽静之感,只可惜他步履匆匆,连周遭气息都平添了半分浮躁。
蓝湛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他步伐加速,却看到前方有一群人仓皇出逃,面容惊惧。他没有多想,避尘一横拦下一个人来:“发生何事?”
那人被吓得说话都有些零零碎碎:“有人,有人来救人……复活,复活杀人啦!”他像是一分一秒也不想多待似的挣脱避尘,连忙逃命去了。
他脚步凌乱,想来定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蓝湛眸中隐有担忧,他加快步伐往着岗哨的方向去,却不想才刚走几步便听见了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从音量上判断,恐怕不在少数。
他垂眸不语,只是默默站在路中央,等着一人出现在他眼前。
马蹄阵阵由远及近,那人终于出现。
他戴着一顶斗笠,想来是为了遮雨用,可惜还是做了无用功,雨水已经从他的眼角流到嘴边,连最是飞扬的两鬓发须此刻也被打得不成样子。他身后跟着一群老弱妇孺,脸色疲惫形容憔悴,看到他站在这里便如同惊弓之鸟般浮现出惧怕的神情。
蓝湛定定站立,伞下身姿笔挺如松,雨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源源不断地从伞缘滚落,即使雨幕层层,那人此刻的模样还是被他尽收眼底。
油纸伞轻轻颤了颤,露出一张雅如白雪的面容,还有一双深如潭水的眼眸。
蓝湛一身白出现在夜里,自然不可谓不醒目,这显眼的一景自然也被那人看在眼里。他一扯缰绳,踏雨而来的骏马被迫停下,身后跟随的众人也学着他停下急于奔命的步伐,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然而这一切在此刻都无关紧要,那一抹与黑夜格格不入的白才是视线焦点。
温氏众人不知蓝湛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何事,连日的折磨已经让他们如惊弓之鸟般不堪一击,眼看即将能脱离苦海,却又因一位四大世家的公子而不得不停下逃命的步伐,虽然没有人说什么,但他们□□蠢蠢欲动的马蹄也或多或少泄露了此刻的心绪。
雨势磅礴,马匹焦躁,身后数人,眼前一人,他终于慢慢地开口:“蓝湛,你来阻我?”
“魏婴,”蓝湛颀身玉立,如松若柏,一如他的态度,坚定不移,“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蓝湛态度明确,魏婴的态度也很明确,“不过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你要想好,”蓝湛认认真真道,“此一去,便是真正的离经叛道,不容回头。”
“离经叛道?”魏婴反问他一句,“离哪本经?叛何方道?”
这天下的经,这世上的道,该读哪一本,该走哪一条,我心里有数。
蓝湛知晓他弦外之音,久久不语,此时又听见他的声音:“蓝湛,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一起许下的诺言?”
“许我魏无羡一生能够锄奸扶弱,无愧于心。”
同样的声音在耳畔再次回响,使蓝湛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溯到那段时光,那时灯下无忧无虑的少年,已变成浴血沐雨的大人,几经摧折,坚守信念不灭。
蓝湛眸光渐渐软下,一如在云深不知处时,听到灯下他的愿望时的模样。那时的他亦未想过,这个外表顽劣不堪的少年竟与他有着相同的愿望,几经波折,抱负未曾改变。
但此刻……他眼神微落,听魏婴一字一句又道:“而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孰强孰弱?又孰黑孰白?”
蓝湛眼中划过一丝挣扎,他低声道:“魏婴……”
“这难道,就是你我誓死守护的诺言吗?”事已至此,魏婴实在不想也没有力气去大声呼喊些什么了,因为毫无意义,“我只恨我没有早些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任由兰陵金氏胡作非为。我已经错过一次,不想再错第二次了。”
蓝湛从来不知道语言可以如此苍白无力,除了“魏婴”两个字,他现在竟然找不到其它话说出口,只能任由沉默发酵,一点一点把他们两个推向相反的世界。
黑与白,本就是两个极端,互不相融,互不妥协。像是现在,那一抹白在黑夜中实在太过惹人注意,虽是夺目却也刺眼,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如何,魏婴只觉得眼睛疼痛又疲惫,他不想再多耽误功夫了。
“蓝湛,”他慢慢拔出陈情挡在自己身前,“如果我和他们之间必有一战,我希望那个人是你。要死,能死在你含光君的手里,也不算冤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明明天生一副笑相,却笑得如此苦涩勉强,笑中带泪,泪里有雨,整个人狼狈到不能再狼狈,偏偏那双眼睛又倔又硬,想说的不能说的统统表现得一清二楚。
蓝湛还能说什么呢?
蓝湛说不出什么了。
他垂下眸,慢慢转身,脚步后移三丈,不多不少,正好足够一个人从路中央打马而过了。
见他终于让步,魏婴神情释然,前方大道宽阔,一扬鞭便可疾驰而去,不过他却没有马上离开,眼波流转,伞下少年风姿卓越,如松如月,白衣胜雪,宛若谪仙。
此一去,往后十里红尘,万丈烟火,便没法再同你一道前行了。
蓝湛,保重。
“驾!”魏婴带着人从他身边打马而过,马蹄踏碎了雨声,如惊雷炸开黑夜,那个人再没有从马上回过头。
仿佛约定好了一样,蓝湛也没有回头,他只是保持着方才的神情,迷惘而沉默,不知不觉,眼眶微红,一滴泪慢慢慢慢地划过脸颊,落到地上,再寻不出踪迹。
天色茫茫,黑夜漫长,天空没有月亮,有一个人走在前方,伴着无尽的孤独与绝望。
雨还在下,不知何时才会停止,蓝湛慢慢把伞移开头顶,身上干洁雅致的蓝氏校服瞬间就被淋透了,他却像是一点也不在乎似的缓缓松开手,油纸伞落在地上发出“嘭”一声轻响,他终于和他一样,彻底地暴露在这雨中。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雨滴的温度,让泪水与雨水混为一体。身上雨水彻骨冰凉,脸上泪水热意滚烫,何为心如刀绞,何为冷热交织,他如今感同身受。
秋夜,雨夜,无星亦无月,恰好是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