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斗妍厅。
“啪!”金光善一抬手掀翻了桌子,“欺人太甚!”
金光瑶立侍一旁,面上一派恭敬,他倒了一杯茶呈与金光善,“父亲。”
金光善正在气头上,闻言看向他,一甩手便将整杯茶泼在了金光瑶的衣服上,“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借穷奇的象征来代指魏公子,没想到却正好与子勋说的一样……”金光瑶一副“我不是有心”的样子,“请父亲恕罪。”
穷奇乃四凶之一,常被用来代指背信弃义之人,与金光善他们给魏婴下的定义倒是有几分吻合。
“哼!”金光善冷冷看他,“最好没有下一次!”
“父亲息怒。”金光瑶恭送着金光善离开。
经魏婴这么一闹,宴会是彻底黄了,不少修士提出告辞,金光瑶少不得一一照应。
“敛芳尊,告辞了。”一名家主带着人请辞。
“今日之事见笑了,”金光瑶亦是回礼,“慢走。”
那家主连声道不敢,又摆摆手便告辞了。
“阿瑶,”一旁的蓝涣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擦吧。”
金光瑶接过,“多谢二哥。”
蓝涣微笑着摇摇头,示意不用道谢,“你不妨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金光瑶一笑而过,“二哥,我走不开啊。”他话是这么说着,突然发现蓝湛一直盯着他看,“蓝二公子,你这样看着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蓝湛点点头,“多谢。”他又向蓝涣一行礼,蓝涣看出他的意图,也不劝阻,只道:“去吧,尽力而为。”
蓝湛得到兄长的嘱托,便一点头先行离去了。金光瑶回味着他刚刚那句“多谢”,他与蓝湛前世并没有什么交集,突如其来得他一句道谢,内心不由觉得有点意思,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着蓝涣,“二哥,如果刚刚你没有同意,蓝二公子他……会不会去?”
蓝涣若有所思地望着蓝湛离去的方向,笑着摇摇头,“他不是在征求我的允许,他只是在向我辞行而已。
“不管有没有我的允许,忘机他是一定会去穷奇道的。从这点来说,他和魏公子还真的是一路人啊。”
穷奇道。
大雨倾盆,路上的水已经让人走路有些困难了,夜晚的冷风混着雨水,吹打得人瑟瑟发抖,魏婴和温情的眼睛已经被雨打得有些睁不开了,穷奇道茫茫一片,全无半个人影。
“阿宁!”温情声嘶力竭地呼唤着,“你在哪儿啊?”
魏婴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那个怯弱的身影,可穷奇道除了杂草丛生之外,他什么也找不到。突然,温情看到了一个彳亍前行的人影,她像是看到救命稻草般地跑上前,“婆婆!”她的脸上有难以掩饰的焦急,“四叔他们呢?还有阿宁呢?他们都在哪里?”
那位老妪的脸上伤痕累累,她佝偻着身子,背上甚至还有一个小孩子,那巨大的招阴旗就这么被她扛在肩上,被雨淋得抬不起头。魏婴悄悄握紧了双拳,闭目不忍再看。
婆婆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慢慢把脸转向一个方向,示意他们就在那里,魏温二人见此立马朝那个方向赶去。
他们二人走远后,婆婆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情姑娘……”她的声音淹没在大雨里,谁也没有听见。
魏婴与温情赶到的时候,遍地都是温家修士,他们躲在破烂的竹楼下避着雨,而一旁的岗哨上却挤满了金家修士,见他二人来此,立刻便有人喝问道:“下面的人是谁?”
温情充耳不闻,她直直跑向那堆温家修士,开始拼命地寻找:“阿宁?阿宁!你们有没有看见阿宁?”
就算雨水模糊了视线,魏婴此生也绝对不会忘记他今天的所见所闻,他目光被雨打湿,透出冰冷的光芒,“你说我是谁?”
岗哨上的金家修士眯着眼睛仔细观望,突然面色大变:“夷…夷陵老祖!”随即便有人急急忙忙跑下来道:“这……魏公子您怎么来了?”
魏婴没答话,他看着在不远处的人群中苦苦找寻的温情,再看着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温家门生,再看着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金家修士,缓缓拔出腰间陈情,饶是漫天大雨也无法减弱声音分毫:“把所有的人,都给我叫过来!”
电闪雷鸣,一道接一道的白光划破夜空,雨下得越发大了,魏婴定定的站在雨里,就这么看着温情一个接一个地问,一个接一个地找,直到她垂头丧气满面哀容地走过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阿宁……阿宁不在这里……”
魏婴的眼睛不知是被雨淋红的还是心绪不稳导致的,他用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总有一股森然气息环绕:“所有的人呢?都在这里了?!”
那些金家修士面面相觑,谁都不想正面承受魏婴的怒火,他们互相推搡着,最终推出一个人来,那不知是倒霉还是可怜的家伙瑟瑟发抖,金星雪浪袍上有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想来不知是被谁所伤,他伏在地上,声音里有着明显的惧怕:“所……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了?!”魏婴又重复了一遍,怒气更加凌厉。
那金家修士不敢接着说了,他低着头不想正视魏婴,一时只有大雨冲刷地面的声音和温情隐约的哭声是天地间唯二的背景乐。
魏婴扯出一个冷笑,“好,我就姑且相信,所有活着的人都在这里了!那么其他人呢?!”
那金家修士迟疑了一下,魏婴面无表情地将陈情横于身前,后面的一堆金家修士见此,哗啦啦一下全跪了下来,那修士方道:“魏公子饶命!我说我说!所有温家人的尸体……”他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都…都在那边的山谷里了!”
温情听言,连忙拔腿就往山谷跑去,魏婴一把拎起那个人的领子:“带我们去!”
那修士不敢不从,他哆哆嗦嗦地把魏温二人带到一个山谷里,指着前面道:“就…就是那里……”
二人循着方向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漫山遍野的尸体,数不清的招阴旗,雨水已经汇成小溪,整个山谷俨然成了一片尸海。
温情的心底像是被扎开了一个大洞,绝望源源不断地涌入,她双眼无神,下意识地迈出脚步去寻找温宁,魏婴看着这景象,曾经深埋于心底的哀恸又浮现眼前,那修士见他们没心思注意他,连忙脚底抹油跑得远远的了。
魏婴以为他离开了夷陵乱葬岗,此生再也不会见到这么多的尸体像是不值钱的布一样堆在一起,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他眼前竟然又活生生地重现了一个乱葬岗,那么多条跳动的生命,连人带魂,有去无回。
夷陵监察寮的寮主,终究是死在了乱葬岗。
魏婴沉默着将陈情别回腰间,他深呼吸了几下,迈开脚步,也加入到温情的寻找当中。
地上积水重重,纵然有些尸体的脸色已经被水泡得发白,温情还是努力辨认着他们的容貌:“三舅……四叔……”她翻了一个又一个,可始终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雨声茫茫,她的哭喊与呼唤在偌大的山谷之间仿佛不值一提。
“阿宁!阿宁你在哪儿啊!”温情直起身子,环顾四周,许许多多数不清的尸体还被扔在地上等着她去翻找,她试图用呼唤来找到温宁:“阿宁!阿宁!”
魏婴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默默看着温情进行徒劳的呼唤,死人是没办法回答她的话的,他知道,但他不相信。
突然,温情停止了呼唤,她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直直看向其中一个侧躺着的尸体,她没有多加考虑就奔向他,带着希冀和难以置信,她慢慢把尸体的姿势扳正,那张她熟悉不过的面孔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伴随着一片死人的惨白。
“阿宁!!”
魏婴的身子一僵,他看到温情抱着一个人号啕大哭,那个人的脸模糊在雨里,他看得不甚清楚。魏婴眨了眨眼,试图要把雨水眨掉好让他能更加清晰地看到,他一步一步地迈过去,体温好似如坠冰窟般透出凉意。
“温宁?”他在内心这么问着自己,“温宁……温宁!”
像是突然发了疯一样,魏婴加速奔跑起来,脚步溅碎了积水,荡起一层涟漪。他飞奔至温情身边,瞧见了那人的面容,给了他最后一击。
那个平时总是带着三分怯弱,说话磕磕绊绊的男孩儿,像是睡着了一样躺在他姐姐的怀里,只是已经停止了呼吸。
温情的哭泣,滂沱的雨声,魏婴的耳边此刻只有这两样东西,他直直看着温宁,默默拿起他身上的挂着的锦囊,那里面曾经装着在云深不知处时他赠予温宁的符咒,而现在,里面空空如也。
穷奇道岗哨。
这场夜雨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水汽氤氲了整个穷奇道,倒是给这里镀上了几分江南烟雨的气息。就像话本里经常说的江南水乡丝竹遍地一样,远处竟有一阵幽幽笛声传来,倒也十分应景,只是与话本里的悦耳动听不同,这笛音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悠远绵长,令人不自觉地想起逝去已久的亲人或者朋友。
不知不觉,那笛声竟是戛然而止,入神的听众们下意识地看向笛音消失的方向,此时一道电光划过夜空,照亮了站在那里的吹奏的人的面孔。
那人一身黑衣隐于夜色中,但灼灼目光好似火焰跳动,点燃了黑夜。众修士见此是又惊又惧,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到有人大喊了一句:“快跑啊!”
仿佛是炸开了锅一样,众人反应过来撒腿就跑,场面乱成一团,魏婴连眼皮也未动一下,陈情置于嘴边,一首曲子又响起,只是与方才的怀念悲伤之情大不相同,此曲一出,怨灵四顾。
众人被四处游荡的怨灵困在此处,稍有不慎便会丢了小命,有人终于扛不住了,跪地求饶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他这么一做也引来其他人纷纷效仿,一片人跪在雨里大喊着“公子饶命”并没有给魏婴带来什么可以原谅他们的理由,他只是停止了吹奏陈情,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把招阴旗插在他们身上,是为了什么?”
金家修士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回答什么时,又听得他道:“是为了招什么样的邪祟?还是为了练就什么样的邪门功法?”
他们仍旧一个字也没回答,魏婴也不多纠缠,换了个问题:“谁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