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善也很给力:“既然子勋如此好客,未尝不可。”言下之意便是允了,姑苏双璧这下可真是骑虎难下了,金子勋得寸进尺:“二位兄弟不喝,便是看不起我金子勋了。”
金子勋这一出使全场的视线从江澄转移到姑苏双璧身上,江澄紧锁眉头,兰陵金氏未免太过仗势欺人,既是东道主,又岂有强迫客人之理?
金光瑶比谁都深知“人言可畏”这个词的含义,这顶“看不起人”的帽子一旦扣到人身上,便是跳进黄河也别想摘下了,他正暗自思索着有没有方法能让姑苏双璧二人全身而退,蓝涣却是出人意料地接过了那杯酒一饮而尽。
“好!蓝宗主果然豪爽!”金子勋又斟了一杯递与蓝湛,“含光君?该你了。”
蓝湛迟迟不动,金光瑶眉心一跳,有不好的预感攀上心头,他没有多想,手一伸截过酒杯,“子勋,这杯我替含光君喝了,你没有意见吧?”说着也不等金子勋的回答,一抬手就把酒喝了个干干净净,竟是丝毫也不给他面子。
“你!”金子勋气得脸色发绿,扫视了他一下后又勾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阿瑶,你想喝酒,大不了之后我陪你喝就是了,怎么能抢客人的酒呢?真是——”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拖得很长,“不知礼数。”
金子勋想说的绝非是字面意思,弦外之音人人都懂,他金光瑶是什么身份,难道不是众人皆知吗?可金子勋偏偏不点明,故意把话说得话里有话,除了惹人在心底非议之外,更显得他有礼数不刻薄罢了。
可金光瑶偏偏不如他的意,他微笑着一拱手:“阿瑶竟是不知子勋的师傅曾教授这般敬酒的礼数,未曾学过,阿瑶惭愧。”
他把金子勋嘲讽他的话原样不动地送了回去,语气却是比金子勋谦恭,令人心下暗叹这敛芳尊说话真是有一套。
金子勋倒也是没在意,不知是不是没有领会其中的意思,他略显张狂地一笑,“既然阿瑶没学过,那就看着,不要随便乱出头——”他话说到这,故意卡了一声,瞟了一眼蓝湛,才继续把话说完,“替别人挡酒。”
“来含光君,”金子勋又满上一杯,“请吧?”
蓝湛冷眼以对,周遭气息冷若锋芒,金子勋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空气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一样,每一个轻微的呼吸好像都带着巨大的压力,蓝涣眼神微动,正要有所动作时,一个始料未及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他一把抢过杯盏顺势把酒干了,末了将杯口朝下呈倾倒状以示他一滴也没剩下,“这杯酒,我替他喝了。”
最惊讶的不是江澄而是蓝涣:“魏公子?”
魏婴对蓝涣微微点头以示礼节,又听到金子勋道:“你怎么来了?”
魏婴没说话,他淡淡的目光在金子勋身上停留了一下后,又转到了一旁的金光瑶身上,金光瑶也没有说话,只保持着一贯的礼仪对他微笑着,目光坦然。
两人眼神只这么短暂地交锋了一回,魏婴便把焦距重新对准金子勋,他方才在兰陵城一边乱走一边想了又想,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他被人误导了,百凤山根本没有阵法。但这对于他而言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故而他只看了一眼金光瑶,目光又重新回到了金子勋身上。
“有事要问金公子,不得不来。”魏婴语声淡淡,“借一步说话。”
金子勋似是很不理解他的行为一样,环顾了一下四周,“魏无羡,你没看到我们正在举行家宴吗?你就这么喜欢打扰别人吗?”
魏婴冷了脸色,“那需要多久?”
金子勋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知道,”他一饮而尽,“可能三四个时辰,也可能五六个时辰,也可能是明天,看我的心情。”
“怕是等不了这么久。”魏婴直视他。
“等不了也得等。”金子勋无视了魏婴,“来,蓝宗主,我们再喝一杯。”
魏婴并不打算多等,他正要开口却被金光瑶截下话头,“魏公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不妨同在下说,在下愿洗耳恭听。”
魏婴并不领情,“不关你的事,”他眼神未从金子勋身上移开分毫,“本来还想私下问你,现在看来,不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挑明你怕是不会说了。”
听魏婴这么说,想必又是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隐情了,其余人好奇与八卦的情绪立刻被调动起来,一个个充斥着求知与渴望的眼神纷纷抛向他。可惜魏婴并没有要理会他们去叙述一个长篇故事的打算,他开门见山地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温宁的人?”
温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那些吃瓜群众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面色不变者唯有六七人而已。
“笑话,”金子勋瞳孔明显一瞬放大,很快又恢复原状,“难不成你魏无羡随便扯出一个人名来我都要认识不可吗?”
“温宁此人究竟是不是我瞎扯的,金公子想必比我还清楚吧?”魏婴没心思与他废话,“我只问一句:温宁到底在哪里?”
“那我也只回答一句,”金子勋面色阴冷,“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
魏婴丝毫不意外地笑出声,“金公子扯谎的能力真是让人自叹不如,”他亦不废话,“那我便直说了吧。一个月前,你带人在甘泉一带夜猎,追着一只八翼蝙蝠王跑到了岐山温氏残部的聚居地,哦不对,”他特地加重了语调,“应该是拘留地才对。你带人跑到那里带走了一批温家门生,为首的那个便是他。”
他的话丝毫没能触动金子勋,“我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花心思去记一条狗的名字?”
“狗的名字?”魏婴轻扯出一个冷笑,“好,既然金公子如此贵人多忘事,我不介意再帮你仔细回忆回忆关于那条‘狗’的细节。
“你追不到那只蝙蝠王,又正好遇到前来查看异象的温家门生,你便强迫他们背上招阴旗来给你当活诱饵,他们不敢,出来一人与你磕磕巴巴理论,这个人,便是温宁。拖拖拉拉期间,蝙蝠王逃走了,你便将这几名温家门生暴打一顿强行带走,他们就不知所踪。”他最后几句已然是有了遏制不住的怒气,“怎么样?想起来了吗金公子?还需要我说更多的细节吗?”
“魏无羡,你什么意思?”金子勋恼羞成怒,“你管我要人?难不成,你是想为那几只狗出头?”
“你管我是要出头还是要斩头,”魏婴已然没了耐心,“你快点把人交出来就是了。”
“魏无羡!你这是要翻天吗!”金子勋怒气冲冲道。
“是你们兰陵金氏自比为天,还是我真的要翻天?”魏婴手持陈情,已有要发动的迹象,“魏某一向耐心不是很好,我只数三声,请金公子‘务必想起’被你带走的温家门生现在在哪里。”
“三!”魏婴开始倒数。
“魏婴!”蓝湛眸中焦急。
“魏公子,你这么大闹我兰陵金氏的私宴,怕是不妥吧?”金光善终于出声,“况且江宗主还在这,你这么大摇大摆的动手,有没有把江宗主放在眼里?”
“若有不当之处,魏某日后自当请罪,”魏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金子勋,“二!”
“魏公子,你先冷静一下。”金光瑶无法明示他,只得换了个方式道,“少昊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谓之穷奇。”
魏婴眼眸微带疑惑地移向他,倒数仍未停下,“一!”
“罢了罢了!”金子勋一挥手,额上冷汗涔涔道,“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你想找人,就去穷奇道找去吧!”
魏婴把目光重新移回他身上,嘴角轻扯,“你早说不就好了吗?”他将陈情重新插回腰间,眼神只在蓝湛身上略微停留了一下,而后不带一丝留恋地转身便走。
“穷奇……”魏婴在心里默念着,即将跨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有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那目光如此熟悉,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江澄……”
众人只看到魏婴转身离去后,在大门口处忽然停了下来,与一旁坐着的江宗主四目相对,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
“江澄……”魏婴控制自己收回目光,脚步不再停留,一抬腿跨出了斗妍厅的大门。
金光瑶看着魏婴远去的背影,再看着从头到尾没有讲过一句话的江澄,眉心缓缓地沉下来。
“尽人事,听天命吧。”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