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言,金子勋才收敛了一些,不过似乎太迟了。只见魏婴一边笑一边道:“家教?邪魔歪道?”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仿佛要从其中咀嚼出什么来。
见他情况不对,蓝湛连忙劝阻道:“魏婴!”
可魏婴正是气血上涌,哪会轻易听劝?他笑着扫了全场一眼,每一个他所陌生或熟悉的人影,在此刻看来都是那么地咄咄逼人。
他笑了:“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佩剑吗?告诉你们也无妨。因为我魏无羡,即使不佩剑,单凭你们口中的‘邪魔歪道’,也能一骑绝尘,让你们所有人都望尘莫及!”
这话果然够狂妄,金夫人下意识要去拦暴怒而起的金子勋,可惜晚了一步:“魏无羡!你不过是一个家仆之子,别太狂妄了!”
被人拉出久未被提起的父母,魏婴的大脑难得的空白了一下,然后从内心最深处汹涌而上的怒火几乎将他焚烧殆尽。他怎么被人骂也没有关系,可金子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提起他早已过世的父母,更不该莫须有地说他父亲只是小小一个家仆,最不该看不起别人还出言侮辱!
为人子者,就算他父亲是家仆,魏婴也一样尊重敬爱,更何况他父亲还不是!若连这种辱骂也能接受,他魏无羡也就枉为魏长泽与藏色散人之子了!
他缓缓举起陈情,那支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笛子此刻已是蓄势待发,只待主人一声令下就能要了那口出恶言的家伙小命。
陈情的威力,在射日之征上已经被岐山温氏的人领教过了,而他们现在大多都成了一抔黄土。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生怕魏婴一个走火入魔就大开杀戒。他握着陈情的手越来越不稳,眼看就要失控,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极快速地到了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腕,低声道:“魏婴,凝神。”
蓝湛的话语就在耳边回响,可要杀掉眼前这人的欲望却是怎么样也无法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见魏婴表情越发不对劲,蓝湛心下急切,却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再重复道:“魏婴!凝神!”
魏婴尝试着运气凝神,可每当他集中注意力时,金子勋的话语就像诅咒一样缠绕着他,在他耳边不停回响。他说了云梦江氏,他说了邪魔歪道,他说了家仆之子……魏婴脑子里只剩下了金子勋的声音,越发觉得眼前之人面目可憎,不如直接动手痛快!
如此循环往复,那股杀意越发强烈,蓝湛何等功力,手腕竟也被他带得轻轻颤抖。眼看下一秒陈情就要发动,千钧一发之际,江厌离快步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另外一只手腕,轻声劝慰道:“阿羡!”
魏婴仍旧没反应,他呼吸还是急促,“云梦江氏”“邪魔歪道”“不过是家仆之子”这几个字眼就像是梦魇一样盘桓在他脑海,他心神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走火入魔,江厌离又是一个急切的呼唤:“阿羡!”
云梦江氏……这声音是……师姐!
魏婴理智回笼,极速挣脱了那座深渊,回过神时才发现不仅江厌离在他身边,就连蓝湛也在。见他恢复心神,江厌离道:“你站到我身后来。”
魏婴慢慢道:“师姐……”
江厌离安抚性地笑了笑,然后看了蓝湛一眼,蓝湛点点头,她便把魏婴交给他,然后自己不带犹豫地走上前。只见她走到金子勋跟前,神情极为严肃,而金子勋就淡淡看着她走过来,没有要说什么的打算。
见她这般,金夫人连忙上前安慰:“阿离,别生气了,他们自己的事情,他们自己去处理。”
可惜江厌离的性格与她父亲江枫眠是如出一辙,性子最软,骨头最硬。她定定看着金子勋,然后朝身边试图劝走她的金夫人施以一礼,接着道:“金公子,方才听您所说,是阿羡,把百凤山里三成的猎物一个人占了,不守规矩,太过狂妄……”
平心而论,江厌离的身形只能算是娇小,可在这一刻,魏婴眼中再没有比这更高大的身影了。他深吸一口气,拼命压抑着眼底要奔涌而上的灼热。只听江厌离又道:“我……我也未曾听说这样的事,想来确实是给诸位添麻烦了……”
她这席话在金子勋耳里可是舒服多了,他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看着江厌离在他面前弯下自己的腰,向他行礼:“我代他,向诸位道歉。”
他又看向忍不住失态的魏婴,笑得越发灿烂,云梦江氏的大小姐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向他道歉?
想着想着,他便愉悦大笑:“哈哈哈!江姑娘果然大方得体,明白事理。”他话是如此,却没有受她那一礼,径自往魏婴的方向走了几步,徒留江厌离白白拜着,“你师弟干的事,的确大大的不妥,也的确惹了不少的麻烦……”
他话里有话,似夸实贬,江厌离眉眼一冷,恰巧此时金夫人正要扶她起来,她便也挺直腰板,听着那人嘴巴里吐出的“象牙”:“但是,看在江姑娘还有江宗主的面子上,道歉就不用了。毕竟云梦江氏和兰陵金氏本来就情同手足嘛。”
谁跟你情同手足?既然你说是情同手足,你又为什么要去指摘情同手足的伙伴?
魏婴只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噌”地一下冒出来,他恨不得冲出去撕破金子勋的嘴,可蓝湛死死制住他,让他没有办法上前一步。
他心里冒火,却又看见他的师姐在听完金子勋那番人模狗样的话之后,慢慢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不过,我虽没有参加过围猎,但有一点却是知道的——古往今来历代围猎,从未有一条规矩,是不许一个人猎太多……”
金子勋听到这里,面色终于一变,接着又听她道:“您方才说,阿羡不守规矩。他不守的,究竟是哪一条规矩呢?”
他还没开口反驳,一旁随金夫人前来的姚宗主却抢在他前面开了口:“江姑娘,这句话你就说得不对了吧?有些规矩虽然没有写出来,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清楚得很!而且,遵守得很好!”
他这话颇具煽动意味,立刻就有金家修士应道:“没错!猎场总共才有多少猎物?五百有没有?参加围猎的有多少人?五千不止!原本就抢破了头,他一个人就占走了这么多猎物,你们说,让别人怎么办?!”
“别人猎不到也并不是他的错吧。”江厌离声音虽淡却凌厉,她紧紧盯着金子勋,“围猎只关乎于实力,阿羡所用法子虽与别人不同,但也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本事。总不能因为旁人无缘那三分之一的猎物,就说他是邪魔歪道吧?”
“况且,”她上前一步逼近金子勋,“围猎就围猎,为何拿家教说事?阿羡是我云梦江氏子弟,自小同我二人一起长大情逾手足,你脱口而出家仆之子恕我不能接受!因此,”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出口却是换了个语调,柔和温婉,但怎么听怎么不对味,“还希望金子勋公子,向我云梦江氏魏无羡,道歉。”
这句话着实吓了周围人一大跳,唯有蓝湛面无表情,他不言不语,看着魏婴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蓝湛只觉得那眼泪应该很烫,哭的人应该也很难过。他再看向那对峙的二人,只见金子勋气极却不能发作,金夫人连忙打圆场道:“阿离,都是小事,就不要生气了。”
金夫人好意,江厌离自不可能冷颜相对,她微微一福,“金夫人,阿羡是我弟弟,旁人辱他于我而言,”她摇摇头,“不是小事。”
那些过往的情谊,还有从前颠沛流离的岁月,又怎能容他人欺侮?
见她丝毫不退,金夫人无法,只得转向金子勋:“子勋!听到了吗?”
金子勋难以置信:“叔母!”
气氛僵硬至极,就在这个时候,一把飞剑从天而降,蓝湛见了,立即上前:“兄长。”
来者正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蓝涣与金光瑶两人。蓝涣见到蓝湛,立刻问道:“忘机?你怎么也在这儿?”
金光瑶可没空等蓝湛解释一遍始末,他连忙上前询问:“诸位,这边又发生了什么事啊?”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便惹来金夫人的怒气:“发生了什么事?你还笑?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看看你弄的围猎大会,废物!”
她一开口金光瑶便暗道不好,心下懊恼他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躲过这一顿训骂,因为同一件事情连续被骂两次着实令人不太舒服,不过他微笑不变,仍旧询问:“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说发生了什么?”金夫人怒意十足,“怎么了你看不出来吗?你不是挺会察言观色的嘛?”
金夫人这话与他前世所经历的分毫不差,但金光瑶早已不是前世那副模样了,躲不过就受着呗。他只不卑不亢地笑着,任听责骂。
金子勋见金光瑶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和魏婴一样的讨人厌的笑容,心里更加来气:“你笑什么笑!整个百凤山猎场三分之一的猎物都没了!你让我们这五千多人,还猎什么东西!?”
金光瑶还没说话,一旁得知事情始末的蓝涣倒是先替他开口解释了:“敛芳尊已经开始着手扩大猎场范围了,诸位少安毋躁。”
蓝涣出言,金子勋自然不会不给面子,只冷哼一声道:“这次围猎,就是一场闹剧!罢了,我退出!”
金光瑶要的就是这句话,他连忙“阻拦”金子勋:“子勋,我已经安排好了,最多再等半个时辰。”
一旁的姚宗主也来“助攻”:“金公子,大可不必啊!”
他连忙点头附和,一副就怕金子勋要走的样子。金子勋果真如他所想,负气道:“这次围猎已毫无公平性可言,我还等什么等?恕不奉陪!”他说罢,便带着一干修士气冲冲地离开了猎场。
他一离开,金光瑶才微松了一口气,只是脸上还是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此时正巧江厌离经过他身旁要朝着魏婴走去,他这才想起之后就是金子轩说出那番堪称“惊天动地”的爱的大告白的时刻了,内心难得地有了一丝看好戏的想法。
观猎台。
正午的阳光依旧灼热,虽已入秋,可那三分凉薄的秋意实在无法与烈日抗衡,聂怀桑拼命扇着扇子,怎么也感觉不到凉快。
他捻起一颗葡萄就往嘴里送:“也不知道我偷溜出来大哥会不会生气……”犹自嘀咕着,却不成想一道声音自他背后出现,吓了他一跳:“你还问我会不会生气?”
聂怀桑一个激灵站起来,慢慢转过身,“大……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倒要问你,你怎么会在这?”聂明玦怒意十足,“擅自脱离队伍,若是这百凤山内的猎物再凶猛些,你有几条小命可以丢?”
聂怀桑乖乖听着训,却也暗自分辩道:“我这一路走来,别说野兽了,连野兔都没见到几只,好不容易见到的还都在人家的网里,要不是实在饿得不行,我也不会来观猎台要吃的呀……”
待聂明玦训完,聂怀桑打开扇子给他大哥扇风,认错道:“大哥,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聂明玦被他一如往昔的敷衍的认错态度闹得头疼,正想又训斥两句,却听聂怀桑道:“不过大哥,为什么我这一路走来,只见到云梦江氏的猎网里有收获呢?这其它世家基本上是空手而归……”聂明玦一个眼神扫过去,聂怀桑立马闭嘴,这“其它世家”自然也包括清河聂氏了。
不过聂怀桑这话不好听,说得倒也在理,想到那件事,聂明玦摇摇头道:“这事你切勿多问,只一旁看着便是。”在他看来,聂怀桑性子顽劣,对上金子勋那帮纨绔子弟是吃力不讨好,倒不如不知道的好。
聂怀桑虽不知他大哥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不过他一贯对聂明玦言听计从,十分信任,乖乖应了声“是”后,便和聂明玦坐下来一起观望。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