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一脚踢飞了替补席前的水瓶。
“嘿,别这么做!”安克科拉住我,“你想吃黄牌吗?球队现在只有你一个门将。”
“他们太过分了!他们不是球迷,是可耻的流氓!卢卡?卢卡你过来!”
法国人擦着汗从我身边经过:“什么?”
“你一定听到了对吧?”我走进球员通道,指着门的方向,“听到他们怎么说我们,怎么羞辱我们!他们居然把挑衅我们看得比给自己人加油还重要!”
安克科还在劝我:“若昂,你该冷静一下,客场球迷经常是这个样子的。他们只是在捍卫自己的主场,这也是足球的一部分。”
“他们把水瓶砸在我的头上!他们干扰我的扑救!为什么裁判不去管他们?不公平难道也是足球的一部分吗?”
我全身像烧一样地烦躁,手边又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发泄,我干脆把一把摘掉手套摔在地上,正好也让我这双可怜的手透透气,“我们现在落后两个球了,该死的!”
“你在干什么贝纳多?你丢掉了你的手套?”我的教练走进来,德国人捡起手套毫不留情地丢到我脸上,“像战士丢掉他们的枪,请问你在和谁发脾气?你是否有资格发这个脾气?”
安克科的手伸在我面前:“嘿,亨利,请不要这么说他。”
“我不应该说他吗?你们平时一起训练,这是他该有的表现吗?”德国人冷冷地说,“现在是2比4,我们的前锋做到了正常的水平。那你呢?贝纳多?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第10分钟丢球后,你就开始浑浑噩噩,你还记得自己之后仍有80分钟的责任吗?”
“对不起…我…”
亨利向我摆手:“停下停下,你没有错,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要你的改变。你很坚强,但你现在在被你的情绪所控制。听你的队长的话,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快速冷静下来好吗?”
“嘿,男孩们,我的未来巨星,看过来!”教练重重地敲着黑板,“我想我有必要重新再讲一遍我们的战术!”
周围一片沉默,我看了眼安克科,他拍了拍我的肩,和我一起看教练的战术板。
下半场开始我就预感不妙。我总觉得我的队友们在休息过后似乎更加垂头丧气了,尽管安克科努力地调起士气,可我依然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那种不知所措的迷惘。
我们在海拔一千米的地方踢球,严重的高原反应让我们都很累,以至于脑子里想要做的事情和动起来的完全不一样。
我的队友不止一次向队医请求氧气瓶缓解症状,却都被告知没有准备。可对手早已经习惯这样的气候,他们插着腰欣赏我们的狼狈,目光中充斥着轻视和嘲弄。可我不能改变什么,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场不公的比赛。
作为我们双前锋之一的罗德里戈终于撑不住,扶着广告牌干呕下场,替补上来的瓦伦也像忘带了射门靴。敌方一次次抢断反打,我守护的球门一次次受到威胁,我承认我做不到,水瓶和足球同时砸到了我的脑袋,对方又进了一个头球。
球员在我们面前肆意庆祝,看台上他们的球迷也越发猖狂。听着他们的声音,我忍无可忍,捡起个水瓶打开灌进嘴里,扬起头冲着敌方的看台毫不客气地连喷几口。
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瞬间涌进我的耳朵,他们显然是急了。我却觉得解气过瘾,准备继续让他们欣赏喷水成雾的表演艺术。
“你在干什么?”安克科忽然冲过来一掌打掉我的水瓶,“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他们会在水里加什么?!”
几滴水溅到我的脸上,我用袖子抹了一把,告诉他我没有觉得不舒服,他可以放心。他却连连摆手警告我你完了。我心里一沉,想叫住他道歉,他却已经被对我跑回了自己防守边后卫位置。
我看见他扯着嗓子指挥着其他队友,队友点头表示明白,他便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我也渴望他的认可,可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们离得太远,想来他也听不清我的道歉。
第七十六分钟的时候他们犯规了,裁判判了我们一个角球,安克科负责主罚。好在他的背后是我们家的球迷,我替他送了口气,有自己人作为后盾,没有什么比这更坚固了。
安克科高举右手示意。
我身后敌方的球迷忽然开始唱歌。他们唱的很整齐,用的是西班牙语。我猜也知道他们唱的不会是什么好话,懒得花力气去听,也就没有听懂那些歌词的意义。
直到我注意到远处的安克科似乎站在脚旗旁一动不动,我才隐约意识到不对劲。他比任何人都在意球队的成绩,他不可能做这种会被裁判怀疑拖延时间的事情,从而伤害球队的利益。
我回头看那些球迷,他们边唱边挥拳,一浪高过一浪。我背对他们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终于听懂了他们在唱什么。
“安克科是同性恋,他犯下了遗弃罪!”
“安克科.佩德罗是同性恋,他犯下了遗弃罪!”
我很不幸在比赛的七十九分钟又一次成了情绪的奴隶,也成了球队的罪人。
裁判向我出示红牌罚下的时候,我已经爬上了看台在和对方球迷互殴,最先动手的那人被我连揍两拳,门将的手部力量很快就让他的脸颊肿成了猪头。
“这是一场灾难,彻彻底底的灾难。他们公然挑衅伤害我们的球员,让我的球员不得不冲上看台保护他们的队长。作为主场,我想他们应该学会怎么管理自己的球迷,而不是对受到伤害的我们口诛笔伐。”
视频里的记者操操着一口西班牙口音的英语问我们的教练:“但有球迷发出录像,说是贝纳多先动的手,请问您怎么看?”
“我不需要对此发表看法。贝纳多是我的球员,我的学生,我需要的是保护他,”亨利对着镜头冷笑了一下,“如果你们在这里都不愿意保持公平的话,我想这个采访也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谢谢。”
安克科给我看这段采访视频的时候,我正坐在医疗床上等着队医的检查报告。等我看完它,教练和队医也回来了。
“你很幸运孩子。”队医说把报告递给我,“你喝的水没有毒。但肯定不是那么干净,报告显示你有点细菌感染。”
我小声地说我没有喝,我全部吐掉了。
“是吗,那很好了。希望你下次更小心一点,你没有想过他们会给你喂硫酸的后果吗?”
我不敢说话了,只好点头认错。队医建议我最好休息一到两周。我看了眼教练和队长,他们两点了头,我才敢跟着一起点。
亨利拍拍我的肩膀,语气还带着德国人特有的严肃:“我想我已经尽力了,虽然他们有错在先,可你毕竟动了手,禁赛的事情恕我无法改变。大概一个月后,你才可以回到绿茵场。”
我点点头,知道这已经是他们努力的结果。我向他道歉,同时发誓我一定会保证自己的训练和状态。
“好好休息。贝纳多不能比赛的时候,球队会签下一个新门将。”亨利把手机递给安克科,“希望你能带他融入球队。”
我看见安克科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凝重,他应下了教练的委托。看着他的表情,我希望新来的门将就是个古板无趣的人,这样我的队长就不会被他吸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