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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人不尽善魔不尽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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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境何境?

此夕何夕?

沈濯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自己上岸之后,一切都变了。

原先雾濛濛白茫茫的雪景转瞬即逝,江水退去,化作万顷农田,天朗气清,水秀山明,田埂上行走者二三十,田水间劳作者二三十,正是农忙时。

这是时光倒流,又回到夏日了?

沈濯想起柳枭曾告诉过他,幻境中时间与外界不同,四季轮回、昼夜更迭都不循常理而变,如梦般荒诞不经。

目之所及皆为相,沈濯不多纠结外物,他只想知道考核他的师长在哪,而师长给他出的题又是什么。

于是他往前走,未行两步,便路遇一块巨石,石块形状诡谲奇特,与此方水土格格不入,其上刻了几排字:

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字育常时,年谷常丰。

像是民众对于太平安世的祈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老百姓靠天吃饭,一生所求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了。

而此间景,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似乎亦应了这段话。

沈濯稍作一番思索,便继续往前走,突然,他脚下松软,身体一轻,整个人踩空了一般向下陷去。

他心神一晃,低头,脚下是无边红海,炽浆火雹从天而落,烈焰猛火遍地蔓延。

腾腾热气,灼烧他的双眸。嘈嘈杂声,穿刺他的耳膜。

沈濯听到有人在哀嚎尖叫。

一人道:无边痛苦,无边痛苦!

另一人道:不得解脱,不得解脱!

他们不断重复着。

无边痛苦!无边痛苦!

不得解脱!不得解脱!

沈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痛苦的声音,痛苦到几近发狂,仿佛发出这些声音的人并非来自红尘人间,而是正置身于阴司地狱,是受尽极刑的鬼。

沈濯光是听,就受不了,他不忍再听,仓惶后退,方退一步,那些杂音和火海旋即消散,往周遭看,仍旧是原先那般耕作农忙景象。

刚刚那一刹,只是虚相。

可……真的是虚相么?

一边是海晏河清,一边是水深火热,哪一边才是虚相?

沈濯又想起柳枭的话。

此境心境。

考试的前一夜,柳枭同他说过,华胥幻境之中,每个应试的人拿到的题都不同,因为每个人的特点都不同,所以师长给他们的考验都各有其异。

如果沈濯没有理解错的话,心境,应该和每个人经历息息相关。心境之中,或是有自己所擅长的,尚未发掘,或是有自己所恐惧的,尚未克服,师长们会根据不同子弟的不同情况,去设置关隘,说是考核,其实也是助其悟道,帮其点化,因此所呈现出来的相,也都与众人“喜怒哀惧爱恶欲”之七情六欲相系。

可为什么他能看到他根本不曾经历过的事物?

沈濯家庭美满,并无痛苦。

自在无拘,亦无需解脱。

那么是谁在痛苦,谁要解脱?

沈濯迷惑不解,他绕了个道,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这一次他走得很顺利,并没有踩到什么异常之物。

走了大半天,沈濯没有碰到一个看上去像师长的人,生活在这里的百姓都在各自忙碌,在外的耕田播种,在内的纺丝缉麻,亦无人注意到沈濯。

沈濯一时间都有些怀疑,师长是不是把他忘了,不是说要考核么,难道就让他这么漫无目的地晃悠一天?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如此的话,他还有机会进稷阳榜吗?

到时候可别连个丙等都拿不到吧……

沈濯又郁闷地走了一会儿,走不动了。

山不来就他,他选择就山。

山仍不来……他选择睡觉。

午日当头,晒得他困意重重,沈濯在枣花树底下捡了块荫角,决定休息片刻。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而不会来的,不管他怎么做,也不可能来。

他这样想着,伴着耳边的簌簌风声,闭上眼睛安心地入睡了。

没睡多久,甚至连梦都没做,沈濯就苏醒了,醒过来他更难受了,浑身酸痛,昏昏沉沉,还很晒,但却看不见日光,因为他正被五六个农妇农夫包围着,大家弯着腰,脑袋凑在一起,神情中带着些许好奇、些许探究、与些许担忧,口中说着:

“这是谁家的小仙君,大热天的怎么睡这儿了。”

“日头这么毒,可别晒坏了。”

“你瞅他那脸,是不是有点红过头了,不会中暑了吧?”

“……”

沈濯想说他不是仙君,也想说,外头是雪天,他是不会在幻境里中暑的。

下一刻,一只粗糙又带点温度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上,那农妇一惊,“哎呀,在冒冷汗呐,还真中暑了。”

“快,赶紧的搭把手,送他去林大夫那儿。”

沈濯刚想说不用,几个农人就把他拉扯起来,七手八脚地将他弄到一个老汉的背上。

沈濯中暑了。

他被背到了村庄的大夫家中,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地呼吸着。

这幻境竟然如此之真实,他有点儿没力气考试了。

村里头给村民看病的大夫接收了沈濯,送走要赶回去莳秧的村民,又回来照料沈濯。

大夫将浸湿的毛巾拧干,帮沈濯擦汗,又拿了条新的,叠好摊在沈濯额头上。

沈濯微微抬起眼皮,看到大夫的背影,说:“谢谢。”

大夫道:“不必客气,小仙君好生休息便是。”

沈濯本不愿休息,他还惦记着考试,可是他实在没什么精神,明明心里想的是爬起来考试,行动上却是阖上双眸,昏睡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

明月当空,繁星满天,沈濯站在庭院中,仰头望天。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到晚上,还是说这不过是幻境的一瞬变化而已。

沈濯希望是后者。

但睡了“一天”,他这会儿确实感觉好点了,身上轻松,头脑清醒,仿佛万千担子都卸下,他没有什么急着要去做的事,这一夜,仅仅只是数多个闲日中的一日。

庭院外传来动静,那半掩的院门被人推开,走进几个村民——正是白天在枣花树下发现中暑的沈濯,将他送医的好心人。

他们手中都提着东西,用篮子装着的是带着绿叶的新鲜果子,用布兜着的是鸡蛋,蒸笼里放的则是刚出锅的枣泥糕,那老汉手上更是提了两只喔喔叫的鸡,这些人一见沈濯,就围过来关心道:

“仙君好点了吧?”

“看这气色,是要比白天好些了。”

“可不是,白天倒那儿,把我们几个都吓坏了。”

“……”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沈濯还是礼貌地回道:“好多了,谢谢你们。”

“嗨,甭客气,对了,林大夫呢?”

沈濯也很想知道收留他的大夫去哪儿了,“不知道,我一醒来,就没看到人。”

“许是采草药去了。”一位妇人笑眼弯弯,指着他们手上的东西,对沈濯道:“咱也没啥事儿,给林大夫送点吃的,这就走了,等他回来,你要无大碍了,自行离去便是,若是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就先安心在这儿住着,林大夫医者仁心,医术也高,还不收咱们诊金,咱们村有谁生病受伤了,来找他看,就没有他治不了的。”

“对了,你们应该还没吃饭吧,天热那枣泥糕放久了口感不好,你们今晚就吃了,要不够吃,只管上我那儿再拿去,我就住这对面,打前边过了桥,门口有棵老槐树的,便是我家了。”

沈濯接下那屉枣泥糕,这头那倒拎着鸡爪的老汉又把鸡提到沈濯面前:“家里的老母鸡下新崽了,这骚公鸡你们留着炖着吃,千万别养,开嗓了天不亮就叫,烦人得很。”

沈濯手忙脚乱地接下他们送过来的东西,那公鸡伸长脖子在那直扑腾,羽毛满天飞,沈濯不敢去拎,老汉就拿了根绳子把它们都绑在了桩子上。

村民们送完东西,便结伴离去了,剩沈濯一人在庭院中呆楞地站着,他拿捏不准,现在到底是已经进入了大考,还是他来到了某个怪异之地。

这都一天过去了,那个考核他的师长怎么还没出现?

第一次进入华胥幻境考试,沈濯没有经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将东西放下,食物的香味扑来,沈濯也确实有点儿饿了,他尝了一块枣泥糕,香软可口,就是太甜了,吃完他嗓子发腻,正好院中有口井,他便打水洗了几个果子,预备解腻。

刚洗好将果子从水里捞出来,身后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

“醒了?”

沈濯听着莫名有些耳熟,可具体在哪儿听过,他却想不起来,直到他转过身,看见了白天救自己的那位大夫。

看见这人,沈濯就知道这声音为何耳熟了。

眼前这位穿着一身素衣,脸上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正是重九那夜在街上劫走他的人!

“怎么是你?”

“很意外?”那公子声音掺杂着几分笑意,问沈濯:“为何不能是我?”

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华胥幻境里?

难道……

沈濯将心里的猜想问出,“你、你是稷阳学宫的师长?”

那公子拖长了语调道:“嗯……算是吧。”

他目光落到沈濯手上,问:“手里是什么?”

“是村民送过来的果子。”沈濯见他盯着自己的手看,试探地伸出一只手,问:“你要吃吗?”

那公子从他掌心拿走一颗果子,说:“多谢。”

这些果子本来就是给这人的,沈濯只是洗了一下,顶多算个借花献佛,怪担不起这声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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