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宁不放心地转身再将门反锁,坐在应忌玄附近,长舒一口气。
蓉城现在是凌晨。西凌微这周周一开学,她交了手机,周五傍晚特地花了四个半小时,就应忌玄给她这一周的分享聊天答复。昨天周六两人打了通电话,但西凌微一直在补觉,她午休从一点开始一直到下午六点,时间不够就没怎么交流。
说好今天补回来,但两人却恰巧都有事,压根没时间。
应忌玄刚才是有冲动。他以前以为西凌微嗜睡,每天在教室里困得令人心忧。但后来有过同枕而眠的经历后,能知道她睡得并不多,只有头天晚上没睡好或是失眠,才会在第二天没精打采,总说着困。
像昨天那样的情况,根本就是没睡好。
以前她曾凌晨一点打来过一通电话,当时没忍住说了她几句,西凌微听了后明显很不开心,还直接挂了电话。此后就再也没有超过京都时间十一点半的电话打来。
那之后他很后悔,不应该太关心她的健康状态而忽视她的一些小情绪。
后来他再提这件事,去道歉,西凌微就又说什么都没有,她当时没有不开心,并且那天后都睡得很好。
应忌玄不信。从落地那天开始,他就心神不宁。
两人隔这么远,想要知道对方情况只能靠一张嘴。西凌微如果真心想要瞒他什么,他是很难找到破绽的。应忌玄每次不放心去问,她又总是胡扯拽开,说她明明好得很。
追问是不可能,问两次对她来说都是啰嗦,啰嗦就是烦,烦就会发脾气,发脾气的方式是不说话,不说话超过三秒就会挂电话。微信消息永远不可能及时回,一回就跟皇帝批奏折一样,集中处理,看到喜欢的叫宝宝表示他正得恩宠,遇到不想答的回个句号作为已阅标识。
这些完全就给他们两人间蒙上一层大雾。
更何况……雾里还有牧凌雪的死。
想到这儿,应忌玄的隐约又要冲动。
尽管西凌微调整得快,机场那天也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正经,正经到像是送他上前线战舰。但应忌玄就觉得不对劲。
当时被分别的不舍给冲昏了头脑,此刻再看,那些行为真的很刻意。
人需要一些方式去开导自己,以她的性格,面对这些事内心做不到表面那么平静。可显然那段时间她什么也没做,力气全拿去隐藏她的真实了。
这感觉很不好。他越想越焦躁。
唐纳德博士说得对,身边人才最重要,他也绝不能像库珀那样离开,错过她需要陪伴的时刻,从而让两人渐渐有了隔阂。
看来他还是要回去一趟。
手上一轻,应忌玄回过神,见萧宁正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握着他手机,对着页面通话绿键就按了下去。
“别动!”应忌玄忙伸手夺回,要去挂断,“她在睡觉。”
萧宁把嘟嘟叫着的手机递给他,闻言也慢吞吞要去挂断:“哎,刚声音这么大干嘛,吓到我了……关掉就好嘛,我以为你……”
通话的嘟嘟声停下。
电话接通了。
萧宁对上应忌玄皱眉看着他的阴云脸,心虚一笑,趁他不注意开了免提。
这时一个温润清醒的声音传来:“喂?应忌玄?”
支楞起来的刺一瞬间就收了回去。
应忌玄垂下眼皮,低声道:“嗯,是我。”
轻轻地,她在那头叹了口气,像阳光下待干的雏绒羽。
“我这边有点忙,等会儿再打给你好吗?”她嗓音有些低哑,但语气软得萧宁都有点害羞。
“怎么还不睡觉。”应忌玄将手机压在耳边。
西凌微轻笑了几声,那边传来关门动静:“有点忙啊,我待会儿给你解释好不好。”
应忌玄思考了半秒:“嗯。别太久。”
说完那边就传来放东西的声音,和远去的脚步。看来西凌微去其他地方了。
但应忌玄没挂电话,他现在特别想她,想听她的动静,一点都好,能让他觉得她在他身边。萧宁也偏头静静听着,没有去出声打扰。
那边有细微的搬凳子声音,在凌晨三点寂静的夜很清晰。
随后又是一阵脚步,不像西凌微,很急切,手上还拿着什么,哐当作响。
应忌玄的原本放松下来的表情变得紧绷,他睁开眼。
凌晨三点,究竟能有什么事可忙……
就在他心里不安时,那边有人尖叫一声,随后是更远处木椅子被撞倒的动静。
应忌玄立刻绷紧脊背,和照样面露警戒的萧宁对视一眼。
“盛心蕊你有病吗?大晚上叫什么!”
说话的是西凌微,相比尖叫,她的话声较远,音量也轻很多。
“我叫什么?你不知道我叫什么吗?”盛心蕊声音尖锐得应忌玄没忍住皱眉。
“我当然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只知道我不叫牧凌雪!”西凌微的声音渐近,语气忍无可忍。
“当当叮——”
敲击声再一次响起,像在是用力挥动锐器。而西凌微的脚步也终于停下,她冷笑一声:“盛心蕊你还没发现吗?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以为你就很好?我是疯子,你就能好到哪里去?”凄厉到羞愤欲绝的女音到最后用力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咚——”有什么被砍破,混乱间有东西被扔下,被掀翻,那边脚步叠乱,直到霹雳哐啷再撞翻了什么。
空气瞬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紧接着是剧烈的喘气声。
西凌微的声音颤抖:“我承认我是一个烂到底的人,盛心蕊,你最好是别逼我。”
“咚当——”
“我他妈说了别逼我!把你菜刀放下!”这一次近到几乎能听到她的颤音,“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就是想让我认牧凌雪是堂姐吗?还是表姐?盛心蕊,你简直就是漏洞百出,但我信了,我他妈骗我自己信了,所以你现在还想我做什么?啊?想我去看医生?牧凌雪的医生?吃牧凌雪的药?你是有病吗?”
她猛呼出一大口气,紧追不舍:“你知道你像什么吗?你像鬼,你像鬼盛心蕊,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丑,很恶心,疯子就该去治病,你以为你很厉害吗?你把牧凌雪逼死了,又来逼我了?来,你告诉我,你想我变成什么样?跟秦驰川结婚?”
“给你生一群疯子?我嫌丢人,我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勇气把我和牧凌雪生下来的,还有牧煊,你的好丈夫,他也是真能忍,忍你,你这个神经病,你们的爱情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作为你们爱的结晶,我完全就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你别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我也是疯子,不是疯子做不到一周五天,不吃不喝被关在那个房间里……你这是在驯什么畜生吗?”
“乖……乖,我不是故意的。”盛心蕊像是大梦初醒,声音变得茫然无措,说出这句话也必定费了她好大的力气。
西凌微静了一瞬。
“原谅妈妈好吗?妈妈也控制不——”
“我求你了,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西凌微的身体撞上门,无助又破碎,“你为什么……又要变回来?你就让我骂你一顿不好吗?”
“乖乖,你深呼吸,你情绪太激动了,你得稳定下来,你这样我害怕——”
“你害怕?”西凌微气得够呛,用力甩上门,窗玻璃都被震得摇晃。她一字一顿:“盛心蕊,你听着,我不一样,我就算是发疯,都绝对不会让人看到一点。”
“妈妈理解你的,你别害怕,发泄出来就好了,妈妈愿意承受……”
“滚!”
玻璃制品被砸在门上,瞬间炸开——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
应忌玄从来没听过她这样的语气,轻蔑又夹杂着恨意,轻飘飘,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这通电话里西凌微的所有语气,他都没听过。
所以这才是她这些天来费尽心思隐瞒的?
他心疼得像是在滴血,坐在沙发上的躯体冰凉。明明僵硬得动弹不得,他握手机的那条胳膊却在颤抖。
不一会儿电话那头便传来委屈的抽噎声,绵绵软软,压低得几近无声。
应忌玄像夹在荆棘从里,一动就剜心刺骨地疼,但他还是强忍住缓下一口气。
他想喊她名字,想了各种语气,最后还是想寻常一点,但说出来后才发现自己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好闭上眼,埋头用力平复情绪。
萧宁也震撼得说不出话,愣愣地,缓慢地抽出一张纸来,塞进应忌玄绷紧到经脉分明的手里。
这是除运动外萧宁唯一一次见应忌玄有这么急促的呼吸,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应忌玄红着眼眶掉眼泪。心疼。说什么话都显得苍白。甚至塞的纸都发挥不了丝毫用处。
应忌玄根本就不想停止。只能靠眼泪发泄。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直到一个轻到破碎的声音响起。
“我……没挂电话?”
应忌玄的心咯噔一跳,他颤声道:“微微,我没挂。”
西凌微最后一次吸气后就再也没有呼出来。
应忌玄握着手机不敢说话,也说不出什么话。
不知又过多久,西凌微才哑着声音,像是不敢相信:“你……都听到了?”
“微微,你说的话我当然会听。”应忌玄说得很急,生怕她挂了,“我想你想得紧。”
“这是在做梦吗……”她在电话那头丢了魂般,喃喃道,“应忌玄,你最好说我是在做梦,不然我们真的就……到此为止了。”
“是。”应忌玄几乎是抢她的话在回答,他提起嘴角,眼泪顺着渗进他唇齿,“微微,你是在做梦啊,快去睡觉,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我就回来了。”
“可我不是在做梦。”西凌微咬着声音说,“应忌玄,我从来不会梦到你哭。”
应忌玄用手背擦掉泪,笑道:“我没有哭,和你聊天我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哭。那也太不识好歹了,微微,你说过我很会同人相处的。”
不要推开我,我不会让你局促。
“晚安。”她声音带着不舍,给夜留下浅浅的痕迹,“祝你好梦。”
电话挂断的瞬间,应忌玄几乎是立刻起身穿上外套。
萧宁也不再拦,只摸着空往他口袋里塞了一个护身符,用细细的红线绑着。
那是他以前爬了十八个小时的山,在山顶道观求的,听说除了挡灾,稳姻缘也很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