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凌微从牧凌雪的房间里醒来总觉得不真实。
她剪完头发回去时盛心蕊并不在家,没带钥匙的她只好蹲在楼梯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吓到邻居,一路上已经有好几个人用奇怪的眼光直直锁着她,脚却走着大弧线。
所以她戴着帽子,坐在八楼和七楼的交界处抛一只顺手买回的柿子玩。
她不是故意吓人,但那样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姐姐又活过来了。
把人蒙在鼓里很有趣,她放任自己越来越任性肆意的性格变化。只是每天和应忌玄打电话的时候不得不同他明争暗斗,装作自己一切安好的样子。鬼知道她快疯了。
其实本来不应这么早察觉自己怪异。只是她着实没想到盛心蕊会在那天和自己起冲突。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她还在跟盛心蕊闹别扭,她想不通,把自己折磨得够呛。是什么情况来着,西凌微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回忆一遍。
当时盛心蕊推开门,见到西凌微剥开墙纸,看着墙壁上迷宫一般弯弯绕绕的彩铅绘画,声音都变了好多。
她说:“乖乖,这是你画的吗?”
西凌微的外表很平静,说出了斟酌很久的话语:“我以前玩的游戏里面女主家墙上也有一模一样的画,当时看剧情,她说,她的妈妈被困在了迷宫里,等着自己去解救。”她听见盛心蕊的呼吸泯没在自己的话声中,见盛心蕊没有接话的想法,便继续道,“等我自己站在这迷宫前边,倒觉得是牧凌雪自己被困在了这迷宫里。”
西凌微在试探,试探盛心蕊对姐姐的态度。
西凌微没有见过对已故不久的女儿闭口不谈的人,就算有,那也是沉痛欲绝,日常点滴里的物是人非绞着心肠,一提就牵肉带血。
可盛心蕊不,甚至她丈夫也不,两人把西凌微接回来无缝衔接对她好,还不肯告知她情况,甚至……在火灾那天,还给亡故女儿未穿的新衣换了主人,也给亡故女儿生活过的房间同样换了主人。
西凌微心寒,不仅仅是为牧凌雪,也是为自己。
她无法不去怀疑,这实在是太怪了,要是在一开始就如此,她其实接受得更坦然一些,只当作去接档而已。
可偏偏她在知道牧凌雪以前,就已经把自己当作盛心蕊疼爱的女儿了。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短短几个月,又得到了爱情又得到了亲情,她甚至觉得这是在做梦。她从没有这么幸福过。
就是这麻痹着她,让她在前几天应该醒悟的时候还要去欺骗自己。
直到看到墙上牧凌雪留下的,被崭新的墙纸遮盖住的痕迹。
她觉得滑稽又讽刺,一切都像是偷来的,施舍的,捡漏的。他们拼命隐瞒着事实,是不是也在心虚,对活着的感到心虚,对死掉的感到心虚。
今天她把话说的这么明显,就是想和盛心蕊把一切敞亮开了谈,趁她现在还很平静。
但盛心蕊僵硬的脸半晌才挤出一个笑:“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是什么话,跟她有什么关系?”西凌微语速很慢。
“呵呵,确实和她没关系啊。”
盛心蕊这句话恰到好处翻动了这些天来郁积在心里的情绪,拱出了小小的一团火。
她理智的意识听见自己冷笑一声,语气满是不解:“承认牧凌雪是你女儿很难吗?”
盛心蕊的脸肉眼可见爬上了纹路,从四面向中央汇聚,让她的表情矛盾狰狞又扭曲。
西凌微没忍住后退了一步,她有些畏惧这样的表情。
同样也是在这时,她第一次意识到,就算她把这一切看清,也仍旧完全在盛心蕊掌控之下。
她像头受惊的鹿,揣揣不安紧盯着盛心蕊的变化。
如果倒着回忆,她能想起很多当时注意不到的细节:盛心蕊那复杂得让她理解起来难如攀天的表情,墙壁上迷宫能聚成一个人的愤怒姿态,在西凌微的数次被迫回忆里,二者的交相辉映让她深受震惊。
这或许是牧凌雪写给她的警示。
她当时根本没有注意,看着盛心蕊意识到失态而做出的强颜欢笑,心受了天大委屈。不过还没来得及让西凌微酝酿,盛心蕊又迅速恢复了原样,刚才的狰狞就像是她的错觉。
盛心蕊挤出个烟花般短暂的笑,继续狡辩:“你堂姐确实在这里住过,可是微微,你能不要吓妈妈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的幻想越来越严重了。”
“什么?”西凌微在她如此恳切的话里旋转着迟疑,感到脑子真有些转不过来。
盛心蕊双目忧切,将她的犹豫一览无余,那带着怜悯的目光像极了看一个病人,又因病人是自己女儿而格外凄泯。
她朝因迷茫而放松戒备的西凌微走近一步:“微微,听妈妈话,我们去看医生吧?”
西凌微骤然清醒,她再一次不可置信地望着盛心蕊。
应忌玄说过同样的话,但根本就不了解自己的盛心蕊为什么也要这么说?这全都无关紧要,盛心蕊的狡辩真假是非都可以无关紧要。
当她意识到自己在怀疑应忌玄是不是和盛心蕊串通好想糊弄自己的时候,就知道已经无药可救了。
她绝不可以让应忌玄和这些牵扯在一起,两者必须要分开,不然到最后她一定会把她和应忌玄的关系搞砸。
只是有些想法有一次就必定会有第二次,
果不其然。
她晚上最后一次和盛心蕊理论,明确表示自己坚决不看医生后,给应忌玄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想打,但盛心蕊实在是步步紧逼,都快要把她弄糊涂了。
她如何都睡不着,脑海里盛心蕊对她说的话具象成一个个文字,胡蹦乱跳地攻击她的思考。直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谁对谁错,谁真谁假。
最后实在没忍住,她披着外套来到窗边,给应忌玄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最先听到的是应忌玄抽气声:“微微,一点了都还不睡?”
西凌微一看,时间果然已到一点十五,不慎被应忌玄的埋怨逗笑。
他总有一种神奇力量,只要西凌微在他身边或同他讲话,坏心情都能一笑而散。
想到这儿她的声音带上了笑意,望窗外:“你不觉得晚上的天空格外安静吗。”
她忘了应忌玄和她隔了五个小时,是不能和她看同样天空的。
“我觉得你睡在我身边的时候天空最安静。”应忌玄在吃晚餐,身边不时传来打闹的声响,声音温和,“怎么,失眠还是做噩梦了?”
“我没睡,我不想睡。”
她这边下过雨,水滴打在雨棚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那糊作一团的思绪也能被理清。她一直害怕在晚上给应忌玄打电话,她不想自己情绪上头,像以前一样把什么事都一股脑同他说。
应忌玄在电话那头轻笑了声,这让西凌微记忆里的他变得格外清晰:“你要试试吗,等你懒洋洋睡到十点半的时候我就已经起床了,还可以当你的智能小闹钟。 ”
西凌微将烦心事抛在一旁,也笑:“有本事你等我过几天开学,等我每天六点叫我起床?那最好了,你得熬夜到一点才睡,那这样我这个点睡还算晚吗?”
“当然有本事,但你得给我编爱情故事哄我。”应忌玄听上去不像是开玩笑。
“我哪儿来这么多故事!”西凌微见自己声音有些大,忙压低了音量,“我现在想一个长句子都很困难。”
“最近做噩梦和失眠的次数多吗?”应忌玄问。
“哪儿有。”西凌微将远眺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打了一个哈欠,“我就是白天睡太多了,晚上精神,就刚好等到这个有空的点给你打电话。你不是说我总不能及时回你消息嘛。”
应忌玄在电话那头沉默。
“我好困,但又想你。”西凌微笑道,“你在英国开心吗?”
“开心。但如果你也在,我会幸福。”
西凌微呼吸一滞,夜风吹着觉得脸冷,伸手一摸发现湿漉漉满是泪水。
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的。
抹掉泪水,她笑着:“现在就已经让我觉得很幸福了。”她不贪图更多,继续说,“我最近老是梦到小时候的你。他们说人黄昏的时候情绪波动大,是不是你在思念我,给我托梦。”
“是。”应忌玄用的是玩笑般的口吻,“黄昏是我特定拿来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