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妇眼眶蓦地通红,声音颤抖,那蜷缩的身体,像枝头瑟缩的树叶。
她失声说:“对不起。”
西凌微却摇头,笑着,不理解为什么要同自己讲对不起:“我要去看看其他人了,爸爸妈妈,你们请一直要幸福下去。”说完她就朝依偎着的两人挥了挥手,跳出了门槛,再次来到太阳底下。
身后风铃细碎,歌声轻扬。
西凌微一出门就瞧见了正张望着找什么的男生,好奇:“你怎么啦?”
男生见到她忙呼出一口气:“我怕你在村子里走丢了,特地来找你。”
西凌微步伐轻捷来到他身边:“那找我有什么事吗?”
男生道:“是我老师,他要谢谢你帮他找到了金金。”
“金金?是那条蚯蚓吗?”
“是,你要去吗?金金在宠物医院。”
西凌微好奇,蚯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了病,便跟着男生转转绕绕就到了宠物医院。医院前排了很长的队,整个镇的人都来了,像某种集会。
西凌微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到耳边炸下惊响。
“嗷哟,我的小狗啊!”
她抬头就看到了养爷爷,正捧着一只黑白相间又奄奄一息的小狗,对着秀湘奶奶哀嚎:“我的小狗哟——”
秀湘则叹了口气:“老大个人了,还跟孩子一样。”
“秀湘啊,我想你想得紧,你说这小狗走了,以后你去放羊我可不度日如年哟——”
真像个老孩子。
西凌微忍住笑,转而又看到敬越情站在队伍的末端,和何林梦一起抱着一头大象,他们的大象是金光闪闪的,格外性感,穿着卡通紫色比基尼。
感到那大象要朝自己抛媚眼,西凌微不敢多看,忙错开视线,终于瞧见了那细细的小蚯蚓。
小蚯蚓正可怜兮兮被应寻用手指捻着,抬给秋子明看:“学长你瞧,多难看的颜色。”
秋子明看着他:“滚。”
“那我让它滚啦?”应寻说着就转身将蚯蚓往正垂涎三尺张着大嘴的鸭子嘴里喂。
这时西凌微身边的男生说:“老师,金金的恩人来了。”
西凌微发现他们是低头看着她的,隔了很远的距离。
而太阳萦绕着七彩光晕晃着她的眼。
应寻挠了挠后颈:“白猫?村子里居然真的有猫?”
那男生见了,大吃一惊,将西凌微抱了起来:“不好,她变成猫了。”
话未完他就忙朝宠物医院跑去,插了队,将西凌微高高托举着:“医生,她是一个人,变成了猫!”
西凌微配合地仰着头,“喵”了一声。
肖钦听了却并不惊慌,只给钢笔盖上帽,温声一笑:“那正好,应忌玄好久前就说丢了一只黑猫,闷闷不乐坐家里,也不愿和我们说话,现在我给她涂上颜料,再寄到应忌玄家里,说不定他就可以开心起来。”
“可是……她是一个人,她不是应忌玄的黑猫……”
“大家都说是你偷偷把他家黑猫抱出来玩,结果还弄丢了。”肖钦慢慢起身,接过西凌微,朝背后的帘子走去,“你就不怕应忌玄听到了来找你的麻烦?”
肖钦进到帘子后便轻车熟路取出颜料,一点一点将西凌微身上的白毛涂黑,再放到太阳底下烤着,最后给她脖子绑上一条深蓝色的丝带,扎成美丽蝴蝶结,满意地抬起了小猫的下巴,对她微笑。
做完这些,他就将小猫放在礼盒里,出门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红顶白房子面前。他将礼盒放置在地上,按了门铃后便离开。
西凌微全程很安静,她被涂了颜料后觉得胸口很闷,静静地躺在礼盒里,等着看应忌玄是谁。但脑袋越来越沉,她想这个应忌玄怎么还不出来,在终于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脑袋却一歪,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被放在一张铺了蕾丝桌布的小桌上,她睁眼就看到了一张安静注视着她的脸。
一张孩子的脸,表情严肃,目光不屑,话声很冷:“你醒了?”
西凌微翻了一个身。
“跑哪里去玩了,我等了你很久。”应忌玄早就帮她解开了丝带,此时提起来,一脸冷傲,“以后不许别人碰你脖子,不许让他们摸你,更不许绑什么恶心的蝴蝶结。”
西凌微去抓那根丝带。
应忌玄把手往后一收,开窗将丝带揉团掷了出去,回头目光警告地望着她,给窗户上了锁:“ 不许。”
西凌微有点无语,但她是一个成熟的人,不去跟面前这个对他的猫有疯狂占有欲的小孩儿计较。
她抖了抖身体,撑了个懒腰,将尾巴高高翘起。
“有人在的时候不许翘尾巴。”应忌玄突然一把握住她的尾巴顺滑地往下压。
西凌微当即就炸了毛,浑身过电,像被摸了屁股。
“应忌玄,对你的猫温柔一点,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先前一直没有出声,应忌玄也没有和她交流,因此西凌微这时才注意到。她抬头去看,竟惊讶发现这人和自己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她轻巧地跳了下去,走了几步,最后停在某处观望。
应忌玄见她把尾巴直直伸着,尾巴尖儿下弯,好奇地瞧着那人,当即就黑了脸,起身一把抱起自己的猫,朝楼上走去:“现在猫等到了,你可以走了。”
西凌微看着身后的女孩,心里的疑惑却怎么也化不开。但好在应忌玄这小孩儿有睡午觉的习惯,将她团在怀里,一张眉头紧皱的脸就埋在西凌微柔软的腹部,呼着热气就睡着了,暖得西凌微眯起了眼。
她很快就抽出了身体,朝楼下跑去。
刚才的小女孩儿还没有走,见西凌微下来,忙将她抱起,亲昵道:“你要和我一起出去玩吗?”
西凌微将尾巴竖起抖动,甜滋滋地喵了一声。
女孩紧紧抱着她,迅速离开了应忌玄的房子朝外跑去,低声快活道:“又找到机会了。”
机会?西凌微好奇是什么机会。
但当她面无表情被秦驰川抱在怀里又是捏脖子又是绕尾巴,为自己的好奇付出惨重代价时,她才明白机会其实也可以是一个很普通的词。
“你想要小猫吗?秦驰川?”牧凌雪问。
秦驰川点点头,但不说话。牧凌雪蹲在他旁边,笑着说:“那你得告诉你的爸爸妈妈,说你想要小猫,如果你不想说话的话就叫上我一起,我陪你去猫市,我们还可以借机在那边好好玩一番。”
“可是猫市离这里很远,你妈妈不是不喜欢你出去玩吗。”
“没关系的。”牧凌雪牵起秦驰川的手,微微一笑,“我愿意陪着你,我妈妈知道是你,也会很放心。”
西凌微敏锐地从她的笑容里看到了更多的东西。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她不急着跑,只是静静盘坐在秦驰川的大腿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秦驰川闷声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牧凌雪看着秦驰川低头手指在小猫身上绕圈的模样,一改往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瞬间被抽走了生气。西凌微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冷漠和讥讽。
不过在秦驰川抬头的时候,牧凌雪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柔亮的短发在耳下轻轻晃动,温和可亲得毫无破绽:“当然是因为……你是我很好很喜欢的朋友。”
她笑得无懈可击。
而秦驰川在这样的光芒万丈里,慢慢收紧了身体,仰脸对这个纯洁美好的女孩回以一笑:“谢谢,我也喜欢你。”
牧凌雪很高兴,继续道:“为什么喜欢我呢?”
秦驰川停顿一下,手捏了捏西凌微毛绒温热的后颈,似乎今天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很喜欢,因为你和我玩,你会教我怎么能……能找到喜欢的事物,你会陪着我去很多地方玩……你不会嫌弃我的脾气不好,你不会对我生气。”秦驰川像是抓到了关键,抬头,一字一顿重复道,“你不会对我生气,牧凌雪,我喜欢你的阳光和温柔。”
牧凌雪开心地蹲在秦驰川身前,望着他,眼底灿烂得像是种着一万亩花田:“那我们永远做彼此最亲密的人。”
秦驰川低头红了脸。
西凌微再转头去看牧凌雪,但牧凌雪身后那人压低眉头的愤怒狠狠灼伤了她的眼。她浑身颤抖,心虚地朝秦驰川怀里缩了缩。
阴森的应忌玄冷着脸将西凌微拽了起来,瞪着秦驰川:“我不是早说过了我的猫不许碰吗?”
秦驰川起身,皱眉:“我摸了你会死?”
“不好意思嘛,应忌玄,是我,我看小猫想出来玩,就带她出来玩了一下。”
牧凌雪笑得很诚恳,应忌玄再愤怒,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还是没忍住狠狠剜了秦驰川一眼,将小猫紧搂在怀里,不理牧凌雪的陪笑,转身就离去。
西凌微很敏锐,她听到牧凌雪说:“你看,应忌玄才是好脾气,所以我才敢把他的猫偷带了出来,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都没见过他。”
“因为他……嗯,一直在家里等他的黑猫啊,你说这脾气好吧。”
狸猫换太子的西凌微默默将尾巴绕上了应忌玄的手腕,希望他回家后也能脾气好。
不过预料中的警告和惩戒没有到,应忌玄只沉默地推开了家门,将她放在了蕾丝桌布小桌上,不顾西凌微讨好的喵喵声,上了二楼。
西凌微假意喵了几下,见他没意思找自己麻烦,便慢慢晃动尾巴,懒洋洋打量起了这个家。
干净空旷得一看就只有他一个小孩儿居住。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就见应忌玄袖子撸得很高,上面还滴着水珠,晶莹剔透,仅是看着就让她后背发凉。
如果惩罚是洗澡,那她的选择是立刻出逃。
不是她矫情,这浑身毛发水里泡着,跟穿了湿衣服再被应忌玄一只手变了方儿抚摸有什么区别。她的心口微微发热,猛然记起应忌玄是谁。
这个认知一复活,西凌微立马激动,她将尾巴高高翘起,温顺地摇了摇:“喵。”
应忌玄皱眉,耳垂慢慢地红了:“撒娇也没用。”
西凌微轻轻一跃,跳在了他的怀里,蹭来蹭去,还用舌头去舔他手上的水珠。
应忌玄僵着身体,冷着一张脸将她带到小水缸里,用温水润湿毛发。西凌微被他动作轻柔又不失力道地按着,爽得学狗摇了摇尾巴,仰头伸直她的脊梁骨,希望能挠得再舒服些。
应忌玄很懂她意思,把西凌微伺候得直哼哼。
西凌微惬意地泡在水里,毛发浮起,顺滑流畅的温水直裹着皮肤,几百年不露的细嫩皮肉被应忌玄的指腹用力摩挲着,只露出圆滚滚的头,心想这不比什么禁忌之恋禁忌。
她得瑟地破开水面,抖动尾巴。
直到应忌玄生硬地停下动作。
西凌微不满地叫着,想催促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你掉色了。”
掉色是什么。西凌微耳边炸下一道惊雷,睁开眼睛不喵了,小天线一般窜出的尾巴也软哒哒没入水面,默默蜷回大腿不敢张扬。
她看着不知何时变黑的水,面临着一种危机。
哗啦——
“他们给你涂了颜料。”应忌玄将她拔起来,放在一旁的白色毛绒毯上,静静望着她,“难受吗?”
一如既往无甚情绪,但预知之外的质询让西凌微猫心大化,说不定骨肉都是甜的。
她高高翘起尾巴,朝应忌玄身上一跳,踩着他的大腿撒泼打滚。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想说话,她要说话。应忌玄可让这只小猫要思春,而如她所愿,在混乱中,应忌玄提起她的后颈,与她平视:“你刚才说什么。”
不慎说了人话的西凌微喵一声,假装自己是一只可爱纯洁的小猫。
“我知道是你了,微微。”在应忌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房屋突然摇摇欲坠,西凌微感到自己身体变得轻盈,像是一只热气球往上腾飞。
在幸福中突遭变故,她急忙用爪子紧紧钩住应忌玄,心下的紧张不亚于刚才担忧会被他抛弃。
而实际上她再怎么想努力,这近在咫尺的人也无法能让她攀住。
应忌玄的衣服是光滑的冰面,被套上的盔甲。
像是被敲碎了脊梁骨,西凌微想起,一种名为无论如何结局都相同的宿命。
为了印证她的猜想,“哐啷!”一声窗户被大风猛然掀开,西凌微的身体被扑进的冷风高高吸走。她猫一般的躯体再次悬空。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孩子一样的应忌玄束手无策,只仰头颤声说不要走。
全世界的安宁里,只有他的心在躁动。
“每当有一个人死亡,灵魂消散的时候就会带走一只猫,请各位关好门窗,不要与自己的爱侣永别。”
这是狂风骤雨的窗外传来的机械音,全村都变成了养猫人,哐哐当当紧锁门窗,惶恐地按照指示自救。可西凌微在这声音中只听得到绝望。
填满她灵魂的绝望。
她被选中了,在与应忌玄相认的那一刻。
什么都来得急切,离开也急切,幸福急切,锥心刺骨也急切。
当暴风雨沉寂的时候,全村人迅速忘掉了惶恐,没有任何一个人养猫,他们劫后余生的狂欢瞧着都像是做戏。
只有应忌玄,什么都没反应过来,用颤动的双眼,望着窗外的晴天。
那是一个不属于孩子的晴天。
应忌玄知道,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一个没有他认识的人的世界。大家都没有生命,每天说着同样的话,带着有限的记忆。
有一天,他心血来潮凭空编造他丢了一只黑猫,尽管他并没有黑猫。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能因为这里面全是他不认识的人,没有任何人了解他。后来他的目的达成了,大家都知道他丢了一只黑猫,而且怎么找都找不到。
每个人都有着对黑猫丢失的不同看法,并对此坚信不疑。
就那时,应忌玄察觉他们无法将零碎的信息进行整合,也无法清晰地将自己的逻辑贯通。就连他也不行,比如,他不理解自己刚才为何在望向有着晴朗天空的窗外时,冒出一个丢失黑猫的想法。
砰砰砰,有人弄响了他的门。
他看到一个有着大大眼睛、自称是陈可欣的女生说有什么需要帮助,她是村警察。应忌玄抬头看向身后二楼正不停晃悠的窗户,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心脏,凭空编造说他丢了一只黑猫。
在陈可欣走后,盛心蕊和她的丈夫牵着一个女孩儿,笑着说:“你是牧凌雪的好朋友,我们有事要外出,可以让她暂时呆在你这儿吗?”
他们告诉应忌玄,牧凌雪是他的好朋友,所以他知道他应该答应收留。
“听说他丢了一只黑猫,妈妈,我要等到他的黑猫回来再走。”牧凌雪这样说着,让盛心蕊一头雾水,不过盛心蕊最终还是同意。
牧凌雪便走进了他的房屋,开始当她自己家一样活动。
应忌玄发现她总有着自己的思维和想法,只是他并不想去探究,只坐在窗下铺了蕾丝桌布的桌旁,静静地托脸望着门口。
他不在乎牧凌雪的与众不同,因为他预感,他很快就能变得比牧凌雪还与众不同。
但代价是漫长的等待。
像等待太阳慢慢升起那样等待。
而西凌微则静静地在三叉戟榕树下睁开眼,躺在摇椅上,像经了一场大梦。
身后是替她扇风的老爷爷。她没有发现自己闭眼前喂自己吃西瓜的那只手不见了,只起身望着榕树叶缝隙间的星星点点,觉得恍惚间又忘记了什么。
她浑身空荡荡的。
老爷爷突然掐着她的肩膀,行为比梦还毫无逻辑,摇着她说还他秀湘。
西凌微歪着头说,我不知道秀湘在哪里,但我可以带你去找,只要你贴身帮我写一本关于我的游记。我不想什么都记不得。
老人听到这话,双手撑开,脸上带着圆满微笑朝太阳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