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凌微很少做这么清晰完整的长梦。
那是一轮红滚滚的太阳,一颗像极了三叉戟的大榕树就直直立在太阳下。
她则惬意在树下的摇椅上躺着,有只手给她摇扇子,有只手给她端果盆,朝她嘴里喂一块块绯红色西瓜。
而她眯着眼,有着小小的身体,享受着头顶因过分燥热而安宁的夏天。
不一会儿,蝉就知啦知啦叫得有些过分了,她慢慢睁开眼,看见一个小男孩儿穿着黑白拼接色的小T恤坐在她摇椅边,捧着果盆,兴致勃勃往她嘴里喂西瓜。
摇扇子的人消失了她没发现,只默默看了捧果盆的人好一会儿,才认出是颜明礼。
她微眯着眼说:“能不能撕掉你的人皮面具。”
颜明礼点点头,双手摸着自己的脸,一转,脑袋就直直掉在了西凌微身上。
西凌微吓得腾地坐起,抬头看向颜明礼时,他已经换了一颗头,一颗看得出是颜明礼的头。
见此她松了一口气,说:“把你的头从我身上搬开!”
颜明礼只对她傻笑,将那颗头抱起,抬给她看:“这是西瓜啊,凌微姐。”
西凌微见果然是西瓜,顿时感到饥渴,而一转眼,颜明礼又用手拿着已经切成块的西瓜喂给她。西凌微张嘴去接,但这次怎么都吃不到。
西凌微觉得很愤怒,伸手打翻了他手里的西瓜。
西瓜全倒在了西凌微的身上,黏黏腻腻。她皱眉瞪着颜明礼,而颜明礼突然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像狗一样去舔她身上的汁水。舔着舔着,西凌微醒悟自己好像穿着烂衣服,低头一看,果然衣衫不整,甚至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
她顿时羞愤欲绝,一脚踢开颜明礼,急忙逃跑到了榕树里边。
等她换好衣服再出来时,颜明礼却背对着她呜呜呜哭着,西凌微蹲下去问他怎么了,他说他不敢抬头,他的脸被人抢走了。
西凌微安慰他:“那没关系,我替你抢回来。”
这时西凌微抬头看到一个目光凶狠戒备的长脸老妇人正在榕树篱笆外偷偷打量着他们,西凌微问:“是她偷走了你的脸吗?”
颜明礼抬头,一张猎奇的脸猛地刺着西凌微的神经——
颜明礼的脸有着苍白的丧尸肤色,两道肉虫般的眉毛不停蠕动着,五彩斑斓的嘴唇不停地换着浑浊的颜色,往日里最有灵气的眼睛竟然外黑内白,青蛙一样鼓着,而长长的睫毛也向内深深扎进眼球里,像牛睫毛一般粗黑潮湿。
西凌微朝他身上吐了出来,颜明礼开始哭泣尖叫,因为西凌微吐出来的是鲜红色的岩浆,把他的身体烫得浓烟直冒。
西凌微闭了嘴,拍了拍颜明礼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要接受你的最后一张脸,你的脸终有一天会用完的。”
颜明礼哭道:“我为了让你吃西瓜,才不断丢脸的,只有舔你,我才能有长出新脸的能量。”
西凌微很清楚他的身体,无能为力,只叹息:“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不能再舔我了,你得接受你自己。”
颜明礼那恐怖的脸直直朝着西凌微:“可是你看到我了!你看到了我最后一张脸!大家都看到了!”
听到颜明礼的控诉,西凌微才像刚苏醒一般,慢慢察觉周围不知何时有很多人影。她看不清,但颜明礼却备受刺激。而西凌微受他影响,竟然也有点惧怕那隐约浮现的人群。
但她还是替颜明礼挡住了,温声道:“你别伤心了,这只是你众多脸中平平无……比较猎奇的一张而已,大家不会因为这个对你有偏见,你也有一张全村最美的脸不是吗?”
颜明礼用力撕扯着他的脸,声音尖锐:“没有人会在看到这个后依旧喜欢那张美丽的脸!”
西凌微想安慰,但颜明礼突然将她扑倒,疯了一样舔她,直到他长出了一张无比惊艳的脸。
那张脸美得西凌微想去吻。
但可悲的是,西凌微看着这张无比美丽的脸,竟然会恐怖地联想到那张蠕动着的尸体脸。
颜明礼焦躁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见她如此,丧心病狂地笑:“你也害怕了,你瞧我现在是不是面面都脏得要命!”
西凌微惊骇得说不出话来。颜明礼起身颠着脑袋一溜烟就不见了。
西凌微很生气,她为了发泄,起身去追那个偷走颜明礼最后一张脸的老妇人。
老妇人用长长的麻绳子牵着颜明礼的脸,穿过鼻孔,另一端紧紧握在手心,像带着拐卖来的孩子。她见西凌微来,忙回头一蹦三丈高着跳远了。
西凌微就直直地追着老妇人,追着追着周遭的景致变得五彩缤纷。
而她在其间逐渐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跑,只知道她有东西要抢回来,有什么在等着她。轰隆一辆列车拦住,呼啸而过。
她抬头看着列车的时候,无数人齐刷刷向她伸出了各式各样的手,指缝间牵着泥巴,指甲猩红修长,白但五指粗短,黑且骨瘦如柴。真的是各式各样的手,他们撑满了狭小车窗,爆裂般冲出,简直能视作奇观。
西凌微站前面看得眼花缭乱。
这时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朝她伸出,微收的手指彰显出主人的势在必得。
西凌微没有思考,将手递给了他。
她被轻而易举地从车窗里拉了进去,落在一个宽大的怀抱里,她忙抬起头去看手的主人。
那是一个梳高头发的男生,光洁如大理石的额前散落些许碎发,潇洒得体又有型。而那近乎完美的发际线下,是挑起的眉毛,线条锐利的双眼,挺直的鼻梁,以及丰满带笑的唇。
西凌微就跪坐在他大腿上,看他雪白的衬衣上有着背带,而披着的深黑色外套下一双手正交错着,手肘架着座位两旁的扶手,眼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低低看着西凌微。
这时有个过路人道:“哟,二少爷,这是你家千金啊?”
被唤作二少爷的人只摇头,纠正:“我的夫人。”
“夫人?”过路人颇为吃惊地瞧着西凌微,扶了扶他的报童帽,笑道,“想不到二少爷还挺有耐性。”
二少爷不以为意地一笑,视线落回小小的西凌微身上,伸手慢慢掀起她上嘴唇:“你獠牙呢?”
西凌微龇出牙齿,摇头,声音都变得娇糯:“还没换牙。但可以咬你。”
二少爷点头示意了解,视线盈着笑,淡淡扫过她身后桌面。西凌微腰靠着桌沿,乖巧地跪坐在他的大腿上,打量着这个少爷。
少爷察觉她的视线,没去制止,只伸出手在桌上取过一盘糕点递她面前。
西凌微能看到自己在双眼冒光,她舔舔嘴角,在尝到残留的甜甜的西瓜汁时,终于想起自己正在追抢什么的路上。
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打量列车上的其他人,试图想起自己的任务。
她的糕点渣全掉在了二少爷身上,二少爷叠着手,看她边吃边掉的模样,几欲说话最终都还是咽了下去。
西凌微注意到了,却无暇顾及,那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隔壁双人座那边两个人实在是太有趣了。
一个金发色的男人穿着奢华豪横的西装,锋芒毕露地吃着自己面前二少爷手中端着的同款糕点,而他身边坐着一个美得宛若神仙的人,西凌微看不出性别,但可从摆在桌前的头面和化妆盒知是一名戏曲演员,那身段和气质都是没人敢去奢想分毫的。
这两人坐在一起,还未开口说话,西凌微就已经能预想到展开有多有趣。
那金发男人突然起身,朝他们走来,伸手在二少爷的盘子里一把抓光了所有糕点。西凌微低头,惊讶发现二少爷手中的盘子一点痕迹都没有,原来叠成小山的糕点荡然无存,干净得能看清自己倒影。
她没有觉得这些秩序有什么不对。她立马从温热结实的大腿上跳下去,来到了那位仙儿面前,语气理所应当:“为什么出门不给宠物套绳?”
她知道,她只是对这人很好奇借题发挥。她能感觉得到这人对自己的注视。
听了这无礼的话,那人却不恼,面色安宁朝她伸出手:“我带你去找你丢掉的东西。”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那人伸出手。
那人转身推开车厢,车厢便落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小斜坡。动静很大,西凌微害怕地回头,而曾朝她伸手的那些人纷纷挤在这节车厢里再次朝她伸出了张狂的双手。他们大声命令着,说还没到目的地,你们绝不能中途离开。
西凌微恐惧的源头,不是警告,而是他们的声音。
那人抱着她,转身唱了一首歌,一首西凌微听了都沉迷的歌。
将要暴动的人群忽地安静,趁着这个档口,那人便将桌上的凤冠扔了下去,西凌微正准备说这么美的东西不要丢掉,但下一秒一只火红的凤凰猛地从地下蹿出,翱翔着比太阳都鲜艳的颜色,将天空染得通红。
西凌微呆望着,直到那人将自己一起拉上凤凰的背,越飞越高,离大地越来愈远,她才回过神去俯视那辆列车。列车变成了露天车厢,人头挤得感觉窒息,而西凌微就静静坐在凤凰背部边缘,准确无误地看到了二少爷那张压低眉目的脸。
就这样默默望着她远去,在所有人的躁动中。
她的心突然很难过。
这时那人突然说:“我们要离开了。”
西凌微回头看见秋子明正握着缰绳,凤凰则在他的操控下朝远处的地平线飞去。西凌微延展视线,望着前方,被一个空中忽上忽下的小黑点吸引,她道:“那是什么。”
秋子明没回答,只向下俯冲,朝黑点奔去:“看看。”
两人离黑点越来越近,西凌微在凤凰翅膀掀起的风中睁开眼,看到了那个一蹦一蹦抻着手老妇人。老妇人换上了僵尸衣服,而肩上坐着那张长出身体的脸,正高兴地勒着老妇人的脖子。
脸快活地朝西凌微招手:“姐姐,是我救了你哦。”
西凌微懵懵地望着他没听懂,但没人会替他解释。那颜明礼已经骑着老妇人的脖子猛地一跳,遁入了凤凰到不了的地底。
也就在这时天空下起了大雨,西凌微透过蜿蜒雷电,看到天空有了裂缝。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望着那逐渐变得刺眼的雷电扩张,耳畔听到布兹一声,天空竟然就这样生生开裂。
那就像天圆地方的水晶球瞬间爬满尖锐纹路,在闪电下裂成碎片炸着,世界在疯狂的瓢盆大雨中爆鸣。
秋子明不见了,或是被风掀翻,或是想回去救人。西凌微已经忘记了他,只看得到阴湿浓重的阴云一块一块向她扑来。
冷厉的雨水坚硬得像冰,插进她身体,打得她东倒西歪。她好几次差点就掉落数万丈高的地。可处在这令人崩溃的风暴中央她来不及哭泣,只能在狂风暴雨中咬死力气揪住那缰绳,和同样湿淋淋的凤凰一起顶着劈头盖脸的雨朝天顶缝隙逃奔而去。
被风卷走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已经喘不上气,拼尽全力却怎么也飞不出这雨天。
乌云越来越厚,浓在一起要将她死死盘住吞绞入腹。
她害怕凤凰在风雨中丧命,也害怕自己丧命,但来不及了,她望着头顶越来越狭窄的光亮,望着那唯一的出路,知道再不逃出就真的逃不出。
偏偏一阵狂风夹着黏稠的云团撞了她肩膀,她没稳住,直挺挺朝一旁万丈深渊坠去。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求生欲让她在惊恐中迅速伸手揪住凤凰那一根小小的湿哒哒的羽毛,身体高悬在了半空。
凤凰凄厉地哀鸣一声。
西凌微忙松手,在绝望到来之前,不知什么东西顶上了她的背,在不可思议的力道中,她和凤凰被托举着冲破了层层乌云,猛地破开了最后的雾瘴。
在眼睛都睁不开的黑暗中,她终于来到了澄澈明亮的晴天。
猛提的一口气骤然松下,她躺在青青的绿草地上,阳光明媚,又像是回到了榕树底下的悠闲时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直到浑身被烤得懒洋洋,才眯眼轻吟,翻了下松软的筋骨。
她身旁有一只火红色的小鸡,正四仰八叉躺着,亲昵地让一条金色的鳞甲蚯蚓睡在它圆滚滚的小肚皮上。
西凌微扑哧笑出了声,手肘撑起上半身,指腹在小鸡仔肚皮上按着揉了揉。
温暖的毛绒带着热气,西凌微轻滑着绒毛下的皮肉,摸着小鸡仔柔嫩的骨骼。
这时,阳光照亮的草地突然被投下了一道影子,遮住了懒洋洋眯眼的小鸡仔。
西凌微笑着回头,瞧见了一个穿着衬衣长裤的男生,五官俊朗,带着温和的笑,礼貌道:“不好意思打扰到你。”
西凌微坐起,身影窈窕,配色明丽的长裙晃着光影。
她抬头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生笑笑,但不生涩也不腼腆,反倒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他蹲身,双手捧起了小鸡仔,连着蚯蚓团了起来:“这是我老师的宠物,它该吃饭了。”
这是一张陌生但熟悉的面孔。
西凌微听了他的话,自顾自躺回草地,懒洋洋伸手折了一根草咬嘴里,口齿间尝到清甜。
男生捧着小宠物也不走,只问:“你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吗?我以前没有见过你。”
西凌微望着他,思索良久才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男生诚挚地对她一笑,“那你愿意来我们村庄逛逛吗?”
西凌微身体先于思想行动,远在她答应之前就站了起来。
两人就朝着一个在阳光下隐隐发光的聚落走去,那里的房屋是雪白色的,屋顶有着不同的色彩,在太阳的照耀下朦朦胧胧连成一片。
西凌微跟着那人走进聚落,慢慢才意识到这里全是她认识的人。
经过村口西凌微看了一眼坐在大井旁谈天的三人,那摸着一只小羊说要出村去带它吃草的白发妇人是她奶奶,奶奶春光满面,温和的皱纹线条波动着告诉西凌微她很开心。而奶奶对面的一个老妇人正坐在井口,虽然那张长脸在阳光下也显得和善,但西凌微认得出这是偷走颜明礼的脸贩子。
她挪开了视线,在背对着她的那人转身时,看到了那双总是热情和期待的眼。
莉二姐惊喜朝她走来:“凌微?”她说完,朝身后的两人高声笑道,“喂,你们快瞧,是谁来啦!”
西凌微突然使坏,转身就跑,只听见身后莉二姐高声道:“喂!秀湘啊,瞧瞧这丫头,多机灵多活泼。”
秀湘声音温和:“那孩子长得好,多跑跑跳跳,咱们看着也舒心。”
西凌微耸肩一笑,慢慢放缓了脚步,停在一个装饰清雅的小卖部前。
她觉得口渴了,便掀开青粉双色塑料珠帘走进去。风铃在头顶摇晃,室内的光变得和缓了些,一股清凉的穿堂风从正对着门帘的室内扫出,洒在她脸上。
小卖部的透明玻璃柜里摆满了小零食和烟盒,只一少妇模样的女子在这柜上整理着厚厚的白色账本,不时啪啪按着手旁那老气沉沉的女音计算机。她的发丝松松散散团在脑后,在听到动静后,莞尔一笑抬起脸,视线紧跟而起,落在西凌微脸上。
两人先怔怔对视,神情分不清高下,不知谁的更空白。西凌微便只好一动不动盯着少妇看,直到少妇丢下账本转身朝里屋走去。
西凌微安静地转身,打开过人高的冰柜,取出了一瓶她最讨厌喝的绿色雪碧,但不知该怎么付款。
这时里屋又传来脚步声,少妇跟着一高大男人走了出来,从室内昏暗阴影到光线充足的门边两人都依偎着,郎情妾意,好不般配。
男人牙尖咬着烟,攀着门框抬起眉,凌厉的下颌线往上连着深深的鬓角,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目的明确地落到西凌微身上。
少妇撞撞他的胳膊:“这下总该不会错了吧?”
男人半眯着眼,将烟从唇边取下,吹出一口松散白烟,半晌才笑道:“是,错不了。”
西凌微有点紧张地捏着汽水:“可以送给我喝吗?”
少妇声音很轻:“微微,你记不得爸爸妈妈了吗?”
西凌微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缓慢眨一下眼:“记得呀,你为我唱过摇篮曲。”她说完,又缓慢眨了一下眼睛,看着高大的男人道,“我也记得你呀,你喜欢在下班后给我们买草莓。”
少妇不说话,隐隐激动地挽住了男人胳膊:“她还记得,还记得……”
男人笑着扫了一眼少妇,眼里尽是宠溺:“德行。”
西凌微不知自己为何哭了,但还是笑着继续把话说完:“那时住在海南,我们常一起去海边,爸爸喜欢把我托着,让我漂在海上,妈妈会骂爸爸,这个时候我就会和爸爸一起笑着拉妈妈下海,你们说小孩子记不得事,长大就忘了,所以给我拍了很多很多张照片。”
男人和少妇相视一笑后,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起身在收银台后的橱柜上伸展胳膊取下一个小铁盒。
男人单手拿着,递给了她,笑笑:“这是你的,我想我和她现在谁都没资格拿在手上。”
西凌微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但她是抿唇笑着的,接过来,放在玻璃橱窗上揭开:“我们再一起看看吧。”
“好。”
男人低头,一手撑着橱窗,而少妇则几步来到这边,将账本放回抽屉腾出位置,双手压着橱窗。而男人那只空着的手自然而然搭在了少妇肩上。
西凌微把厚厚一叠照片取出来,放在橱窗面上齐了齐,再一张一张地摆开。
每一张照片的主角都是她,咬着宝宝奶嘴的她,踩着学步车的她,穿清凉小裙子的她,被男人背在背上的她,撅小嘴去亲女人的她……全部都是她。
男人看着照片笑出了声,捡起其中一张,扣在中央:“瞧瞧,她拿相机给咱俩拍的照。”
西凌微抬头去看,见两人穿着长裙短裤站海滩前,被自己拍得稀奇古怪,动作奇葩,她嚷道:“我记得,当时你要亲妈妈,妈妈嫌你抽烟嘴臭。”
男人听了惊讶地抬眉,一只大手就抬起了少妇的下巴,质问:“我嘴臭?”少妇则笑着向后躲他:“还不臭么,女儿小时候都不要你亲她。”“唬谁呢,我每天下班她可是第一个溜出来。”
西凌微流的泪两人没有看到,或者看到了但不敢说看到。
她笑容浅浅,小心翼翼将照片整理好,放进盒子里:“你们会一直在这里等我吗?”她抬头望着二人。
男人盯着盒子,有点没正形,但令人莫名安心:“行啊,宝贝女儿下了命令,我这做爹的哪儿敢不答应。”
西凌微指尖一疼,低头见是被铁盒夹了手指。她轻捻了一下,再将铁盒盖好,伸手往前推:“但这东西我不能带走。”
她像个懂事的女儿对父母道:“有人跟我说,记得太多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