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六年,原来最后还是只有她配得我花如此精力。我恨她,但深深爱着她。恨她选择了遗弃我,背叛我,伤害我;爱她,爱这世上再见不到她那样温柔、包容,疼爱我的人。
而那些爱正在渐渐变成迷恋,我深深迷恋她让我绞尽脑汁,呕心沥血,不断耗费我精力的死,迷恋她浑身是血但来拥抱我的尸体。
我以为这一切都能像她冷掉的尸体一样归于沉寂。
多年后,我在图书馆看到一本有关心理疾病的书。那时我的执念消退了许多,与日俱增是对生死的困惑。不过我想我最终还是找到了她的答案。但这并不能作为原谅她的理由。
我也明白一个真理——所有人的轨迹都不如她心生的一场病。
心,心的病,多么令人痴迷。
我转而开始阅读大量的心理类书籍,我就看着,看着她,看着我。在这交流里。清楚地明白了我的创伤,明白了我的固执,也深深知道,此刻我的生命中只要出现一个同母亲一般对我温和慈爱的人,就会立刻坠入非生即死的爱河。
这能缓解我的痛苦。
我看上了班级里言行正直,待人温和有礼的班长。应忌玄。
我开始偷偷记录,记录他的喜好,记录他的举止,记录他的任何我能搜索到的家庭信息和成长经历。这些是我擅长并乐于此的。他很美好。在记录时,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净化。
我密密麻麻写了一个笔记本,随身携带着,并不断在旁边进行批注,观察,修正。直到在半年确认我是最懂他的人后,才开始进行了所谓的行动。
我不停地制造巧合,将自己最乖巧、最聪慧、最纯洁无暇的一面以不经意的形式展现给他。
我太明白他想要怎么样了,人类的言行举止在经过层层分析后,不过是苍白固定的一套模式。而在我的引诱下,他最终爱上了我,他的温柔、他的包容、他的正义,我带着深深的迷恋,带着狂热的幸福,与他坠入爱河。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完美的人。
可好景不长,很快,我便感到厌倦。
先是厌倦他,再是厌倦我自己。真的很没意思,他整个人我看得太透彻,连微笑需要多久、怎么才会不开心、遇到什么会生气……等等这些,都太清楚了,毫无挑战性。
还有,我厌倦了跟他虚以委蛇的自己。
而厌倦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痛苦,更猛烈的痛苦。我知道我要受到反噬,这是我为我提前透支的幸福付出的代价。
我整理出了一套有关他的公式,再加了一些恋爱细节,连同那个笔记本,一起匿名卖给了一个真正爱慕他的人。那个人想方设法想要得到他的注意力,而在这期间我物色到了一个看上去更有挑战性的男生,不是很帅气,气质独特,因乖张跋扈备受争议。
我想,要是这样的一个人能温柔地对待我,让我感受真正的非死即生,岂不是更刺激。
我很有先见之明买了整整一箱小开笔记本,拿出了属于他的,开始观察、记录。一个没有童年的人,一个没有得到过爱的人,一个认知不到自我价值的人,一个没有判断力和自制力的人。像是动物园性格观察手册里的简单条目。
而作为一个温柔知性学姐的我,在一次他打架的雨后,降临了他的世界。
温柔不能过多,对话不能刻意,帮助不能太急,离开不能悄无声息。
我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因为我确定,他是在知道我有男朋友还逐渐打破他边界的行为后,才能算是爱我的。我连夜修正了很多笔记,并整理了新的资料,终于找出了更为合理的方案——我需要是一个外表温柔知性,但内里却野.浪到难以想象的学姐。不对,是即纯白又下流的人。
把戏。
所有的爱情都是一场把戏。
他的发小醉酒后嘴瓢告诉过我有关他启蒙的事。我上网查了资料,在他生日聚会上,跟别人说有些感冒,要去隔壁房休息。
我反锁了门,很了解他会来找我,也会带着钥匙。我蹲在正对大门的地方,掀起故作温柔的裙,将他的五寸照片摆在一旁,点燃了一根烟,开始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突然没忍住笑,感觉这像他已经死了,而我在祭奠他。
我能做出他看了会发疯的表情,尽管我觉得这下流事并没有资料上说得有感觉,毫无欲望。但下流,也确实下流。所以我会蔑视一切热衷于此的人类,他们像动物。
结果自然很成功,他来的时间恰当,在开灯时我故作羞怯却难以停止,既保持了少女的羞涩,又展露了动物的渴望。但我讨厌这件事,我讨厌和他的肢体接触,我讨厌他所表现出的兽性的鲁莽,我讨厌他在我耳边说的充斥着某些器官的调情话。
结束后,我抽了一根烟。很呛人,不喜欢。抽了一口后就直接扔在了他身上。
回去后,我权衡了片刻,如果得到他的母性,并讨论生死命题需要用身体磨掉这么多尖锐的刺,那简直太得不偿失。和他在一起,太过重口,我实在演不下去。
我便大致预测了他接下来的行为,将记录誊在电子上,匿名卖给了我留意到的,喜欢他的并愿意为他改变的人。天知道连这样都有人迷恋。
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案例,不过我在他身上一点心情的跃动都没有。
满怀壮志的挫败让我在这个冰凉的世界里再次感到痛苦。面对应忌玄的温和关怀和轻声安慰,我恐惧地察觉到,我的内心正在滋长一种……负罪感。
我讨厌这种感觉,我知道,这会让我发疯的,这东西会毁掉我的。负罪感会变成一种深深的执念,让我永远没有勇气在望向他温和正直但哀伤的表情时,说出任何残忍的话。甚至更恐怖,让我爱他爱得无法自拔。
就是这副鬼样,当真正的生死出现,我比谁都要惶恐怯弱。
但好在,那个刺头哥出现在了应忌玄的世界,用残酷的真相,刺醒了应忌玄。
太好了,终于过上了,他看到我就绕道走的生活。太好了。他开始有一双比刺头哥还冰冷的眼,轻描淡写地扫过我。太好了……他总是正直,总是有礼,总是不好意思的微笑,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好没有意义。
我照旧做着观察别人的记录,我变成一个又一个别人眼中的梦中情人,我忍受着那些让我恶心反胃的肢体接触,我沉默感受着当我与别人在走廊上亲热时,应忌玄投来的冷冷目光。
说快乐吗?确实。每当小开笔记本在我掌心合上时,就会有一点轻微能撼动我情绪的成就感和自恋情怀。但荒谬的是,十个笔记本的不断开合加起来,都不及我在厕所抽烟时,被应忌玄举报来得爽。
要先有创伤,才再有永恒的爱。
我不懂我哪儿来的创伤,但我确实,对应忌玄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感觉。
比方,当着他的面和别人热吻、逃课被他敏锐地抓住、在有他的场合嘲讽那些说对我念念不忘的人。每当看到他那双冰冷的,带有警告意义的眼,我都会感到情绪的猛烈起伏。要知道我跟他相处一年只拉过五秒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说我烂到了骨子里,有人说我坏到了骨子里。
是,烂就烂吧,谁都不会比我再清醒。虚假的爱情。
好在这泥泞的青春总算过去,终于到了不再渴求温柔的年龄。
我上了大学,和曾经的自己断得一干二净,选择了我最爱的精神研究专业。导师很喜爱我,学长很欣赏我,学妹很崇拜我。我的行为作风,也是时常被他们拿来夸奖的。
渐渐就连我自己都忘记了我自己的过去。在他们眼里,我理性且敏锐,对待学问吃苦耐劳且不居功自傲,谦逊沉稳、见解独到,但又时常会在专业问题讨论上一针见血,锋芒毕现。
要说我吗?
我没什么感受,我从小欲求就少,那疯狂的年岁,在现今他们的喜爱下,倒成了我不忍直视的污点。再后来结婚的年龄到了,身边的人陆陆续续寻得良缘,可我却对此提不起一点兴趣。最后答应了同为精神领域研究者的肖钦,他是海归,在见到我第一面后,就开始对我进行狂热追求,而我也就将就着过。
不得不说,他的温和,倒是能让我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他看不透我,我看不透他,或者他在用我多年前就玩得炉火纯青的手段唬我,都无所谓了。
我就说他的外表极具迷惑性,因为他也有着动物疯狂的兽性,我心情好了就配合,心情不好就沉默,反正是很无趣的东西,“再长的时间都抵不过一个五秒”,这是我的名言,他竟然傻兮兮地学着用,以彰显他的时间足够抵得过无数个五秒。
结婚第一个月,我就怀上了孩子。
是个女儿,取名叫齐冉,性子很温和。齐冉生下后,他又变成了一头兽。我开始理解我的母亲,因为我对我的女儿,并没有太多的爱。
万幸这迟来的真相。
而在十八岁的年纪,女儿认识了一个住在山上的男生,她说她深爱着他,不然就去死。这不就是我年轻时曾试图寻找的生死之爱么。我感到荒谬。同时静如一潭死水的心情开始愤怒地沸腾。
我觉醒了对她的疯狂控制欲,只因她望向我的冰冷的眼睛。我感觉,我要回到曾经。
不过来不及我细细体味,因为更为荒谬的是,我找到了她的日记本。
上面满是对我的控诉,满是她对一个看上去就很不着调的男生的痴迷,而最令我难以接受的是,她竟然是用着我当年卖出去的笔记,把自己打造成男生喜欢的模样,才得到所谓的她的幸福。她的爱是病态的,偏执的,我看得出。我和肖钦很早就确诊她患上了躁郁症,他在看了日记本后,也说女儿的问题比我们想象得严重得多。
就在我们明令禁止她再同那个男生来往时,她竟然用死亡的手段威胁我们。
当那把相似的水果刀被她举起插向腹部时,我开始相信宿命。
我的女儿,和我的母亲,都逃不过这样的结局。
(END)
西凌微呆愣愣地望着屏幕,内心却如海啸掀天。
如果以第一人称经历这样的人生也是她的宿命,那也不枉费创作者的一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