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陆续醒来,他们昨晚玩游戏喝了点酒,最后一个人起床已经日上三竿。
敬越情提议今天中午去镇上吃烤肉。西凌微没异议,正盘腿在沙发一角和应忌玄翻花绳。两人小时候都没人陪着玩过,因此每翻过几步,就会被卡住。
“走吧,凌微,我们去吃饭了。”敬越情来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应忌玄手指撑开的飞镖图案,原本说要帮助她的话顿时就收了回来,“这……还是去饭店再玩吧。”
西凌微闻言起身,但双眼却依旧盯着花绳:“好,马上。”她说完后,又伸出手指,跃跃欲试地搭着几根线,绷直,望着应忌玄,“我这样可以翻出来吗?”
应忌玄则摇摇头。
西凌微一根手指滑到另一旁,将一条线用小指勾起,欲由内往外翻:“这样呢?”
“也不对。”应忌玄松掉红绳,绕在自己掌心。
他动了动因为玩了三个多钟头而发酸的后颈,另一只手去轻拍西凌微的后背:“走吧,刚就说肚子饿了。”
西凌微站在一旁,把灰色碎花手套递给应忌玄:“那等会儿你翻这个样式的。”
“好。”应忌玄接过戴上,叠好掌心的红绳。
敬越情扶额叹气,而在他们十二人吃完饭,去到桌游厅时,她看到那对视能拉出丝儿来的两人竟然还在翻花绳。
她就不明白,这小时候玩到厌的游戏对这两个心智成熟的人来说有什么吸引力。
这时服务台的小姐迎了上来,她那双浅色的眼眸温和扫过众人,最后自然地来到了敬越情面前,笑着问:“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敬越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单子,递给了前台小姐姐:“是的,一个十人剧本杀,一个双人的围棋。”双人围棋开给两个今下午三点就要回蓉城的同学。
“我们这边的剧本杀是投资人原创的,希望你们能有好的体验。”在确定签字后,前台小姐姐便叫来另一个服务生,带着众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目送了下围棋的两位同学,最后来到了尽头的一间房屋,上面挂着“雪乡”。
服务生弓身为众人打开了门,一间有着明亮灯光的小厅展现在众人面前,而小厅正中央摆放的圆桌上,正静静地摆放着十张颜色各异的信封。
服务生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看着众人走到圆桌落座:“面前的十个信封里,各含有十个不同的人生,你们可以任意挑选,其中男性角色在左,女性角色在右。”
见众人只是矜持地观望,却不急着动手,服务员又道:“挑选可根据信封上的判词,那是有关你们拿到的生命的线索,也可根据信封的颜色,仅凭个人爱好随缘选择。在拿到属于自己的角色后,还请走到信封背后数字编码对应的小屋里——”服务生看向靠墙的一排小隔间,“切记一定要对号入座,因为每个房间里都有着独属于你的东西,可以在结束后带走当纪念品。”
敬越情突然从那排小隔间回头,看着服务生道:“可是只有九个房间。”
服务生来到桌前,将放在一个盘子里的信封拉到他的身边:“因为需要一个人是主持人,他要和我学习。”
众人面面相觑,毕竟谁也不想在这个体验感十足的游戏里当一个工具般的主持人,最后还是物理课代表站了起来,扶了扶他的黑色镜框:“我来吧,我不太会这些,主持人的身份应该会更适合。”
服务员在面前的盘子里取出一张白色信封,双手递给那个看上去刻板但正义的男生:“请。”
在第一个信封被拆开后,众人也手痒心痒,望向了服务员面前的盘子。
敬越情先拿走了她喜欢的金色,转身看了号码,朝那边的小屋走去。
西凌微侧身同应忌玄道:“一般这种色彩分配,给男生的是冷色调,给女生的是暖色调,但左边却偏偏有个红色,右边有个灰色……所以,你懂了吧?”
“好,我听你的。”应忌玄说完,就利落起身,走向盘子拿走了两个信封。
“先生,一个人只能选一个。”
应忌玄将两张信封叠在一起,对服务员一笑,潇洒里带点少年气:“帮我女朋友带的。”
齐冉正看着自己手上的紫色信封,一脸后怕地拍了拍心口,低声喃喃道:“幸好我跟他讲话害怕,没去表白。”
安和选了知性的蓝色后,冉驷齐则拿到了与她外表丝毫不符合的粉,但她的表情却很激动。
西凌微从冉驷齐脸上收回目光,接过应忌玄递来的信封,一眼扫过数字,翻到正面用烫金印下的判词。她很喜欢那些三言两语但意蕴丰厚的字,可在她满怀期待时却只看到了两个孤零零的字母:YI。
好吧,至少算是很加密。
她抬头去看应忌玄的信封,那上面则用小楷写了四个词语:
热情、渴望、危险、警告。
西凌微沉默片刻,突然道:“这四个词是说的红色给人的感觉吧?我是不是帮你选了个比较猛的信封。”
应忌玄低头,看着她的唇:“是啊,微微你太厉害了。”
“你又在走神?”西凌微抬头看他。
应忌玄将视线落回信封,手指摩挲:“没,我很喜欢这个颜色,绯红。”
绯红色?西凌微看着他白皙肤色下的红信封,点头,心想这确实比正红要暗一点,复古典雅又不失韵味,她是男生她也要选这个颜色。她抬头调侃了几句。
两人经早上那矛盾后让她感觉又亲密了很多,这是她认为的,也是应忌玄为她让步的。
很快她就到了自己所在的编码,同应忌玄告别后打开了门。
这是一个正方形的小屋,贴了深灰色墙纸,中央是一个高脚凳,而正对着门的小桌面上摆放着一块屏幕,在西凌微关上门的同时,慢慢亮了起来。
西凌微很喜欢探索,但她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甚至还没来得及撕开信封,房间的灯就熄了下来,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面前的屏幕转着开机的灰色圆圈照亮她的瞳孔。
陌生环境的黑暗,让她本能不安。她伸手敲敲墙面,头顶便传来危险的滋滋电流声,就在她心起防备的同时,一个嘶哑但虔诚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带着暮年知天命的沉郁和安宁,好似同她低语。
虽然有点太郑重其事,但人总会很信任这种声音。
两声咳嗽后,老者亲切道:“是不是感觉周围有些太黑了?”话说完,他又费力地笑了两声,“不妨先听我的,闭上眼。”
西凌微坐到高脚凳上,托着下巴,慢慢闭上了双眼。
“默数十秒钟,十、九、八……就这样,做得很好……”老人的声音很祥和安宁,西凌微在这样的呢喃里,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孩子,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当灯光再次亮起,你将揭开的是深藏在大雪下的秘密,不要带着审判的双眼,不要带着傲慢的姿态,还请用上最虔诚的心灵,体味着这里所储存的悲欢离合,在精神的雪乡里,忘掉自己,替他们重活一次,也替你自己,重活一次。”
心被触动,西凌微突然睁开眼,发现这小屋的黑暗也并不能算什么。随后一阵轻柔的音乐响起,小屋的灯亮了起来。
屏幕加载完毕,界面停留在一个身份档案框,西凌微在姓名一栏按要求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界面就跳到了一个小小的房屋,一行安静的字亮了起来:
我出生在一个雪天,原本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虽不富裕,可是父母爱我。但我却只抽中了幸福体验券,因为在八岁的时候,我的母亲死在了一场凶杀案里。
那天,我像往日一样回到家,想告诉我的妈妈,我作文竞赛拿了一等奖,我想她会高兴。但我推开门却看到了妈妈血淋淋地躺在沙发上,小腹插着一把水果刀,鲜红的衣角不停地流着血,一直淌,一直淌,打湿了地板,流到我脚边。
在浓烈冲人感官的味道里,我只觉头重若千钧,直直倒了下去,最后模糊眼角是血红色的母亲翻身而起急忙跑来扶我的身影。
那不是梦。
我醒来后,沙发纯白,空无一人。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死亡,知道原来血的痕迹是可以比雪还白的。
爸爸和警察让这次案件无疾而终,我很愤怒。他们说我的母亲是自杀,但我知道绝对不是的,我的母亲这么温柔,父亲这么爱她,她怎么可能自杀。大人总是这样,将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抛给死亡。
只有自己才靠得住,于是从八岁开始,我就不停搜索着线索,我知道母亲一定死出有因,冤魂一定默默在周围徘徊。他们不愿意,但我不能放弃。所以我每天都在默默观察着邻居,亲戚,甚至是一个路人。母亲不可能就这样消失。
凶手一定在他们之间,一定。
抱着必胜的心态,我孜孜不倦地记录自己所能看到的一切。
那些年,我常常一有时间就会在台阶蹲一下午,有时只为记下一个人的喜好,一个人的行踪。我看得越多,知道得越多,他们的动机越有迹可循,他们举止越处处透着诡异。
我卧室墙纸背面有一面巨大的墙,画着详细的小区结构,而我用不同颜色的彩铅,将周围上千号人的每日流程绘制在那上面。随着我年岁渐长,这面墙越来越像一个七彩迷宫。我只要站在那堵墙前,母亲的死就会紧紧包裹着我。
这是被困在迷宫中心的母亲给我的最后寄托,她世界只有我一个英雄。
我开始用尖锐的双眼,戳穿罪犯们皱巴巴吐出的每一个谎言。他们都可能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只是我毫无头绪。不过可以明确知道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有罪——只要一人偏离了他们生活的既定轨迹哪怕是一秒,都会给罪犯创造出天机。
那罪魁祸首一定得属那天加班晚回的父亲。
我开始唾弃他。他消沉,他木讷,他无动于衷,他不知悔过,他每天沉溺在过去,他思念母亲,但因为麻木,他再深情都不配拥有幸福。
但我万不能想到,杀死母亲的竟然真是母亲。
十四岁那年,我找到了她留下的遗书,一个字一个字,字字含血,咬着读完。
我太不甘心,也为她的自我放弃而感到愤怒!明明我可以找到她不愿离世的证据,找到她被杀害的证据!可她偏偏要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来告诉我,她不需要我,也不需要我为她伸张正义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