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应忌玄说,我不喜欢你被强迫的样子。
同样,这也是她第二次看见应忌玄表现出孩子气的固执。而这两次他所坚持的,都是西凌微内心疯狂想要捍卫的,可怜的自尊、伶仃的自由。
她故作随意地笑笑,将散落的发丝胡乱别在耳后,去拉应忌玄的手:“那我吓到你了吗,刚才?”
应忌玄很认真地:“是。”
西凌微摇摇他的胳膊,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因有些微词穷而沉默。
应忌玄默默地望着她,在等,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但他想西凌微一定知道,他只需要等。
但给他的时间总是不多,下一秒清脆的敲门声就是二人此番沉默的终止。
一个少女礼貌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应忌玄?你在里面吗?”
是齐冉。西凌微见应忌玄纹丝不动,轻扯起他的衣袖,试图将他从太师椅上拉起来。但应忌玄很不喜这突然的打搅。
“那个……锅上煲的汤时间够了吗?我见着有点奇怪,麻烦你可不可以来看看。”齐冉声音里带着拘谨,好像此刻同应忌玄讲话费了她好大的勇气。
应忌玄又端坐片刻才起身,走到床尾拿起自己的羽绒服,将门开了小小的一个缝,临走时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西凌微。
西凌微当下就懂了应忌玄的意思,刚惹人生气不得不伏低做小,在他离开后迅速穿上了自己的羽绒服,戴好帽子和单只手套,推开门往厨房去了。
此刻天降暮色,少了太阳的明媚后,还未开灯的小院就显得格外忧郁。
而院子中央的火堆旁只坐着彭光伟一人,背对着厨房客厅,不时用火钳整整火堆,默默为大家烤着红薯。
西凌微想起这一轮的任务分配,她应该是要和敬越情还有肖钦一起去采买的,但好像两人已经回来了。她现在站在厨房门口都能听到客厅里敬越情爽朗的笑声。这笑声使她怯弱,隔壁客厅的人声鼎沸也使她怯弱。
就在这时,安和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见了西凌微忙道:“要吃橙子吗?”
西凌微摇头道谢,说她不喜欢吃冰的东西。
安和道:“客厅除了地暖还有一个大暖桌,水果放上去一会儿就能热了,站外边多冷,和我一块进去吧。”
西凌微刚想应答安和,却瞧着她往自己身后看去。
西凌微回头见彭光伟正提着一个小篮子,朝这边走来,难得带着朴实但得意的笑。她则敏锐地闻到了烤红薯的香气。
安和则下了一步台阶,叹道:“好香!”
彭光伟自是一脸开心,见西凌微站在一旁,他就着这氛围笑道:“那是,但没某些睡大觉不做事的人的份。”
西凌微无语地看着雪地里数着自己红薯个数的人,想起了那总是斤斤计较着自己货币的尖锐老商贩。
“二、四、六、七……”数了一阵,彭光伟突然抬头,略显遗憾地看着西凌微,“哎,真没你的份。”
西凌微懒得和他计较,神情淡淡转身,问安和:“今天只有敬越情和肖钦去逛镇了吗?”
“你是说采购?”安和道,“应忌玄也去了的,敬越情不太高兴,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那怎么不清楚?应忌玄可是个明晃晃的电灯泡。”彭光伟幸灾乐祸道,“让他逞英雄,自己的事没做好,还去顶别人的差,最后出力不讨好。”
西凌微顿时皱眉侧头,冷眼看着他:“你是狗吗 ?见谁都要咬一口?”
“我说得哪里不对了?”见被这样不客气地对待,彭光伟尖声道,“自己力气小还要砍柴,你不和他一样,就喜欢逞强吗?一样的货色,一样的狗护主!”
西凌微心里压着的火一下就蹭了上来。
而安和见彭光伟的攻击是针对着班级里的两个新同学,连忙当起了和事佬:“哎,这怎么就吵起来了啊,大家都是同学,出来玩不就是图个开心吗?”
已经有人听到动静出来看情况了,首先是教肖钦打牌的敬越情,她对看着牌局有些无措的肖钦,笑着表达了对其的信任与期许,再是同样无所事事的张青,他则是纯粹喜欢看热闹。
而应忌玄原本在厨房里挽救着被李宇航做砸了的鱼汤,听到门外动静,将汤勺一放,给其下了死亡通令。
见有人出来,还不等西凌微发话,彭光伟就先表达了自己的不痛快:“那我说我玩得并不开心!”
敬越情刚到就被这一句弄得摸不清头脑,问安和:“怎么了?他又发什么脾气?”但还没等到安和解释,她便在震惊中听到西凌微说话了。
“我就很开心了?”西凌微倒是生气都维持着一种淡漠的冷姿态,这让她气质带上了锋利,陷在昏暗的蓝暮中,难令人质疑,“我是来玩的,不是来给你当什么撒气筒的,你起初针对我的理由我找不到,可能本身我就让人讨厌,但你对应忌玄莫名其妙的敌意,让我难以忍受。”
不知是否因为愤怒,彭光伟的脸涨红了:“你,你自己懒懒散散,还丝毫没有时间观念!”
“你看我做事不顺眼,我听你说话就很顺耳了?”西凌微的声音不徐不缓,自身的气也消了下来,在寂寥的夜里格外平缓,“我跟你很熟吗?第一次见面就要指使我?你刚才明里暗里不就是在嘲讽我没为晚餐做事么?好像我占了天大的便宜,道德上有了多大的亏损。”她轻笑一声,望向看守塔的视线带着蔑视,“我是没见过你这么吝啬的人。”
说完这句,西凌微就收回了视线,朝院外的雪地走去。
“你走就走啊,谁在意你,走关系的插班生!”
西凌微却没有因为他的话停下来,她听着自己踩雪时的细微声响,就当彭光伟揭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谜底。
西凌微第一句话时,敬越情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刻正想去拉住她,但看到应忌玄朝西凌微跑去便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了彭光伟,语气责令:“不会说话就少说话。”
原本见西凌微真离开,有些温火的彭光伟顿时羞愤:“我又怎么惹到你了?大小姐?”
敬越情白了他一眼,语气强势:“姓彭的!你高一给我造谣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每天嘴里就知道冷嘲热讽,一不合你心意你就觉得世界亏欠了你!每天喊着你的命运命运,谁过得比你好你就瞧不起谁!”安和轻轻拽着敬越情的衣袖,但敬越情却道:“我今天就要说,安安,你别管!”
“来,你说!我也忍你很久了!”彭光伟像是一头被撕破了理智的兽,雪白的脸带着可憎红着。
“你,今天私下里当着应忌玄的面说西凌微的坏话!被应忌玄怼得结巴,自己跑树林里大发一通脾气!”敬越情说到心头,是真愤怒流露,她环顾从客厅和厨房里出来的人,指着彭光伟的鼻子,侧身露出客厅长剑一般的光线,刺着他的眼睛,“而且你还跟肖钦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聋子,听不出你的绵里藏针?!跳梁小丑!”
龌龊心思被明晃晃地摆出来,一向只擅长冷嘲热讽的彭光伟竟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愤怒地瞪着双眼,最后跑向自己的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在更远的雪地里,远离愤怒的此刻,矗立着的看守塔附近有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
“你瞧那只猫。”一只从垃圾袋里拱起脊背的黑猫眼冒蓝光,因西凌微的脚步声抬头,正一动不动望着他们。西凌微看着那小家伙,朝应忌玄低声说:“饿成这样。”
应忌玄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几乎在西凌微说最后一句的同时道 :“你像它。”
猫压着脊背靠墙跑掉了。
西凌微脚踢了踢厚实的雪地,朝路灯方向走去:“你怎么这么说?”
应忌玄没说他自作多情等西凌微那个周一夜晚看到的黑猫,转而讲起了在他眼里她与猫的渊源:“第一次见你,我就想到了那些怎么讨好也不愿让顺毛的猫,后来你会给我一种……嗯……抓不住的感觉,就算你当时给了我好脸,我还是会担心你什么时候又不感兴趣跑掉了。”
“你把自己说这么惨?”西凌微抖抖自己鞋面沾的雪,听得笑出了声,“我可没有这么捉摸不透,我这不都把心思写脸上了吗?”
应忌玄跟着她一起笑,将她冰冷的右手放进自己的手心,得意地扬起嘴角:“因为现在你是我的小猫了。”
西凌微一听,顿时哭笑不得:“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么让人又尴尬又感动的情话了?”但等她戏谑着抬头,见应忌玄垂着脑袋瞧着真有点不好意思,心下一暖,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再送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她温声回补:“我还是当一条‘护主’的小狗吧。”
宽巷两边红砖墙上贴满了海报和彩绘,两人并肩走着。
在暖橙色的路灯下,他先是浓浓看着西凌微,再举起她的手背,放唇边照样扣下一吻:“护主的小狗谁都能当,小猫不一样。”
被他的视线框着,西凌微面色微红,手背被吻过的地方传来细微痒意。她便背过手,在应忌玄衣领蹭了蹭。
应忌玄挑了眉梢,视线从握着的手背移至那张脸,干脆利落:“嫌弃我?”
西凌微听了,故意道:“对啊,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小猫吗?被嫌弃嫌弃不是很正常么。”西凌微这样讲话的时候,两道眉挑成弯月牙,红润的嘴唇微张,眼里满是有恃无恐。
他很喜欢西凌微蛮不讲理的模样,娇俏古怪、薄情寡信,任何被她拿来形容她本性的形容词都可以在应忌玄面前成为一种多变的性格。情至深处他逼近,伸手捏住了她的后颈。
“但捉住了,是要被抱着亲个够的。”
“不划算。”西凌微后仰着身体,同他拉开一些距离,“你来当。”
应忌玄怕她摔倒,便不再逗,展臂揽肩让她靠自己怀里:“我可没你那派头。”
“你可以当奶奶。”西凌微不知想到了什么,点头,“反正你爱管着我,我们的组合就叫八旬老太与猫。”
“我哪里管着你了?你怎么把我形容得和大爷一样。”应忌玄双眼含着笑,看着她在路灯下,因突如其来的绝妙想法而欣喜的模样,贪婪得想让自己的每分每秒都变得更漫长。
西凌微弯腰在地上抓出一把雪,团了团,往应忌玄口袋里塞。
“微微。”应忌玄微弱地伸手去挡,见她不是开玩笑,忙翻腕将雪团从她那被冻得通红的手里顺走,轻轻扔在地上,“你摸摸我兜里有什么。”
原本恶作剧被扰,想趁机诡辩证明应忌玄喜欢管她的西凌微听见了,也先把一通话咽下,敛着神色,伸手往他的口袋里钻。
应忌玄衣服口袋很深,西凌微刚探进去一排手指,就被热气暖得舒服,顺畅摸底,碰到了一个滚烫柔软的东西,被塑料袋包裹着。
她惊喜地钩住带钩,将其一抽,提到两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