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凌微看向门缝后那张洁白的病床,见到柜台上竟然插着一束错落有致的鲜花,玲珑优雅,在阳光下投的影子攀上了病床,巧妙地构成了一个椭圆形图案。
这让她想起小学课本上困住了一只蜘蛛的琥珀。
西凌微把丝滑的芒果咽下,听到应忌玄在自己身边开口:“你现在就要回京都了?”
秋子明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点头,依旧让人看不清情绪:“嗯,如果他问起还麻烦你说我没来过。”
应忌玄没答应也没否认,只是看着西凌微放在一旁的手,塞了张干净的湿纸巾进她手心:“万一他不问呢。”
“那最好。”秋子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那天他在给你打电话前先拨通了我,但还没接通就挂断,我想他现在应该也后悔认识我。”
西凌微用湿纸巾擦了擦黏糊糊的手,安静地吃着水果,身体靠应忌玄更近了些。
应忌玄依旧不置可否:“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这些天你一直在试探我的看法。那我说,我没有什么看法。”
“包括你要走要留,自我感动的事做了一大堆……弥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懒得去讲。”应忌玄想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一些,“但你认识了他这么久,应该看得出来,他不像你想的那样。”应忌玄一顿,继续道:“如果这次你决心要走,那我给的建议是以后就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秋子明不说话了。
应忌玄轻笑一声,带着只有西凌微听得出来的嘲讽:“反正你对他也不过只是心怀愧疚么。”
不知出于什么习惯,秋子明似下意识想否认,但随即反应过来,轻轻应了一声:“嗯。”
周遭陷入沉默,应忌玄低头翻着西凌微的习题册,而不远处那个身长玉立到有些过于干净的人,似乎也变得有些怯弱。但犹豫、纠结、困顿,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干脆的“我走了”和一句无言的“谢谢你”。
西凌微的直觉告诉她,他在谢谢给他指明道路的应忌玄,而不是为他解决大麻烦的应寻。
于是西凌微起身说:“秋子明,我送你下楼吧。”
秋子明回头看了她一眼:“好。”
应忌玄欲言又止,只继续看着习题册,神色淡淡,在西凌微起身后心猿意马翻了一页。
西凌微走到一半突然折返,应忌玄以为她要跟自己说点什么,抬头却见她伸手在果篮里取出两个橘子,转身走到秋子明身边递给他一只,后并肩走了出去。
应忌玄坐了片刻,对习题册半点看不进,干脆起身去了病房,轻推开门却见病床上那个已经睁开了眼,双眼发愣般盯着柜台上的花束,看样子醒了有一阵。
光对久久闭眼的人来说有些灼目,就是应寻那双总张扬的双眼此刻也滚出泪珠。
应忌玄挪开视线,在花束上一扫而过,最后走到床头遮住阳光,替他按了按铃:“醒了?感觉怎么样。”
应寻点点头,声音有些滞涩:“不太好。”
应忌玄垂眼看着自己哥哥这模样,直白道:“不太好也就这样了。”
“也是。”应寻故作振奋了一些,扯起一个虚弱的笑,“我不想呆在这儿了。”
应忌玄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妈妈元旦要来,你能不能和她一起去秦皇岛还要看医生怎么说。”
“好。”应寻和姥姥姥爷关系一直比较僵,但现在却并没表现出排斥,应忌玄甚至在他脸上看到了淡淡的释怀,“我也该去磨磨性子。”
应忌玄轻笑一声,懒洋洋地:“是你去磨他们性子吧。”
应寻也没忍住一笑:“我怕,老人高寿。”
……
西凌微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站起来说要送送秋子明,两人交集并不深,她甚至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秋子明却欣然接受了。
可接受后两人一路上也没有什么话好讲。
最后还是秋子明先开口:“你们和好了?”
西凌微点头:“对。你们呢,你以后真的不见他了吗?”
秋子明的脸似乎永远波澜不惊、无情无绪,像一个完美无瑕的艺术品:“嗯。”
西凌微又问:“你……喜欢他吗?”
秋子明只道:“一个人,帮你解决你的难题,你不喜欢他?”
西凌微摇头:“不知道。”
“你喜欢的人帮你解决了天大的难题。”秋子明又修正了假设的前提。
西凌微就约莫懂了:“我感觉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如果我喜欢他,我更希望是自己解决好再站在他身旁。”
秋子明终于有了一抹笑,很浅,但却足以打破他浑身上下的一种脱离感。
虽然他的笑很忧伤,但显然这是认同西凌微的表现。他没有就此止住话题,反而继续道:“我没有这个机会了,我现在在他弟弟眼里就是一个得了便宜还矫情的假清高。我觉得。确实如此。他弟弟挺一针见血的。”
“一个快被家庭债务和霸王条约拖死的三流歌手,被一个父亲开娱乐公司的富二代拿身家性命去救了,多戏剧。”也许是因为西凌微很让人有倾诉欲,秋子明说得多了些,但表情依旧稳在那张美到雌雄莫辨却又不失阳刚之气的脸上,就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现在我一身轻,他说我前途无量,他说我们苦尽甘来。可偏偏就像他弟弟说的,我好像没有再出现在他身边的必要。”
西凌微的眉头渐渐收拢,她也替秋子明感到哀愁:“这些也不是人力可为。”她道,“但我就是想说,应忌玄的建议是气话,你们情谊这么深厚,怎么可能真的永远不见面了。”
秋子明却道:“你也听到了,我承认了我只有愧疚。而且那也不是气话,应忌玄看得很清,如果我现在执意要走,确实没必要再出现。”
西凌微不懂。也许人的行为本来就毫无逻辑。也许一段关系就是充满了伤害和不得已。但今天这番话却在她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两人就慢慢走着一直聊天,不知不觉到了医院门口。在分别的最后,西凌微还有些舍不得,她想,以后两人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了。她便站在烤红薯摊旁说道:“无论如何,我都祝愿你能勇敢、自由。”
秋子明:“可是我既保守又固步自封。”
“怎么会?”西凌微转身面对他,“环境对人的影响很重要,愿意让人付出代价守护,怎么不会是一颗美丽的心。”
秋子明那双美丽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终于在阳光下露出底色,西凌微发现那是一双寂寞、深沉又正直的双眼。一双有着光明前途的艺术家的眼。
她突然感到庆幸,她来到蓉城后,遇到的总是很好的人。
好像曾经那些糟糕的经历已在她生命里褪了色,林镇绕在她身上的阴霾散开,她也有点胆量正视自己,甚至谈谈未来。
这一次秋子明选择北上追求他的音乐道路,西凌微想,她也总有一天得找到点什么,那时候说出的话,想必也不是觉得所有地方都一样没意思。这种话显得好消极和悲观主义,应忌玄那样的人当时能忍住不反驳真是很尊重她了。
西凌微回到病室后,扯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将另一只烤红薯放在桌上,开始写最好写的语文周记。应忌玄很有先见之明地放在了最上面。在写完一篇后,她抬头见应忌玄正抱着胳膊靠在内间门框上,懒懒地看着自己。
西凌微没去管他,开始做化学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