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地铁抵达了莉姐店铺所在的街市。

今天是常年冬日云雾弥漫的蓉城难得的好天气，也是圣诞节与周天的融合。

街上店铺差不多都是圣诞风格。无论是铺着红绿碎花桌布的宠物友好茶水馆，还是门口挂着金色大铃铛的Hello kitty专营店，客人都比往常要多。还有穿着各种动漫角色服装结伴进麦当劳的coser，西凌微喜欢看他们的发型和发色，也很喜欢他们之间的独特氛围。

他们明明站在所有人生活的地上，却能进入一个路人看不懂的私有世界里，但那真实又快乐的情绪，又好像确实把这两个世界的界限都打破。你看见了，看懂了，就能分到满满一大杯羹，但看不懂连半滴水都不会有。

西凌微对应忌玄说：“大家看上去都好自由。”

应忌玄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说：“蓉城就是这样。”

“蓉城。”西凌微想了想，又说，“我以前在林镇的时候很讨厌这里，我想去很远的地方去读大学。”

“为什么？”应忌玄问。

“不知道，感觉是山看多了，想去别的地方瞧瞧。”西凌微又抬头望向前方，“但结果蓉城是平原。”

应忌玄听了她的话笑了声。

“其实还有就是，老是听到以前同学说要考蓉城这边的大学。”西凌微也笑笑，继续说，“他们每次说完这种话就开始更认真地学习，偏偏我又不想努力，但看着他们的激情，我压力又很大，嗯，所以蓉城，就很讨厌。”西凌微说完，顿了片刻又道，“我觉得天底下所有地方都和林镇一样没意思。”

应忌玄笑道：“怎么可能一样没意思。”

“嗯，也对。”西凌微点点头，“各有各的没意思。”

应忌玄却像是看透了她一般：“觉得没意思，但还是想去远的地方。”

“是的。”西凌微思考后发现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意思，便改变了想法，“所以我要到处去看，往远了的地方跑，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意思。而且我又没牵挂，没牵挂好，适合浪迹天涯。”

说完最后那句话，西凌微回头去看应忌玄神色。她见应忌玄的脸上除了帅看不出其他什么，便问：“你怎么从来不说你自己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应忌玄对她一笑，坦然，“我的生活很平淡，但去过很多地方，如果你想听风土人情我可以说很多，但你要我讲自己，我不太愿意。”

“你在我眼里，就像树蒙在雾里。”西凌微眯眼对他笑，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你让我有点捉摸不透了，应忌玄。”

应忌玄对自身认知很清晰，语气平静间带着无奈：“我就是太简单了，微微，我想法远没有你的丰富多变。我说什么就做什么，你不会看不透。”

西凌微视线移开，认真琢磨半晌，再向他时，眼还是带着笑：“是吧，也许是吧，我现在就看你不透，你这个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对我好？”

以为她是在说笑，应忌玄面无表情：“因为我想骗你。”

“这才对。”西凌微走在前边，脚步轻快许多，“不然我可总要担心我的心脏、心肝儿，胆肺胃和腰子了。”西凌微说着，突然一耸肩，被应忌玄不轻不重的力道捏得后颈发痒。

“我才看你不透。”应忌玄俯身，对上了她仰头望来的眼睛，声音深了许多，“我也不想把你看透，我倒是希望能把你吃透。”

随着音量的压低，应忌玄眼里朦胧雾气变得浓郁，西凌微那样望着措不及防就陷了进去，她感觉世界上其实只有一个词最清晰——投湖自尽。

她在应忌玄的眼里投湖自尽。

当两人如此闲聊着走走停停来到店铺面前时，却发现关了门。西凌微心里有一点懊丧，好在应忌玄在她身边。

应忌玄望着上了锁的店铺，提议：“那我们改天？”

西凌微点头，背起双手，又朝地铁走去：“那我们现在去看你哥哥。”

“微微，等等。”西凌微应声回头，对他一笑，应忌玄很不想煞风景，但想到这是每周必须询问的问题，便说，“你周末作业做完了吗？”

果然，西凌微脸色微变，又问出了那句万年金句：“那怎么办？”

应忌玄早就在心里给她预留了方案，他掏出手机：“我们打车去你家拿作业，今天下午可以在医院写，不会的问我，行吗？”

“我想坐地铁。”

“可是这个点人很多，一般找不到位置，你刚刚在地铁上就说你有点累了，况且我们刚才还走了这么久的路。”

“我那是随口一提，我喜欢坐地铁。”

应忌玄听后道：“那好，我们坐。”

两人便坐地铁回家拿了作业，西凌微推开门时看到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是她的家，也是别人的家，对西凌微而言同合居没什么区别，但当着“合居对象”的面带人回来还是有点不太好。

她难得带着点忧虑，望了一眼应忌玄，伸出手指指了指地上，示意他在这里等自己。

等她再回头，男人却已然木木转过头看着二人。

西凌微见他双眼审视着应忌玄，将门回拉了一点 ，想出言打断他的视线却又因为生疏和排斥而无话可说。

这时男人将那暮气沉沉的视线又挪回了西凌微身上，声音几乎不带任何感情：“你昨晚不回家就是和他一起，对吗。”

如果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西凌微想，那这心一定满是尘土。

西凌微点头：“是。”

男人终于将他的视线收回，放回了无声的电视界面：“为什么。”

“因为我和他关系好。”这话西凌微是皱着眉说的，问问题没什么，可她对这突如其来的生硬质询感到非常不适。但她还是回答了问题维持着二人体面，况且论私心，她也不太想让应忌玄看到家庭关系怪异的自己，便和缓了语气，补了句，“呆这里又很无聊。”

男人依旧望着电视机，纹丝不动，像个木偶人，声音也很僵硬：“你妈妈很快就回来，你最好在她到之前，和这位……断掉关系。”

西凌微不解，她自然是不会离开应忌玄的。但这句话说得太无缘无故，还提到了她素未谋面的母亲。她很好奇，甚至好奇到忽略了自己所厌恶的男人话语中的警告，几乎是脱口问道：“两者有什么冲突吗？”

应忌玄拉住了她的手，拉得很紧。

西凌微回握一下，开始撑着鞋柜换拖鞋，竖起双耳听男人回答。

男人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木讷道：“她很重视你的到来，如果发现你因为这位而胳膊肘往外拐，她会很伤心，这是我们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莫名其妙。明明根本就不是同一种情感。西凌微想，总不能她因为把自己送给别人又后悔了，接回来后又想要培养起深度情感，而不允许她和其他人玩吧。

她被自己的假设给逗笑，松开应忌玄，要进去拿作业。

但应忌玄却在昏暗的楼道里不愿放手。

西凌微回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晃了晃他的手，低声问：“怎么了？舍不得？”

应忌玄在黑暗里点头。

西凌微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声音轻快：“我拿了作业就出来，等会儿给你一个小礼物。”

应忌玄这才慢慢松开。西凌微眼尾带着一条纤长流畅的细线，在转身进屋时对上了男人转动的双眼。也许是她脸上的笑意未来得及消散，也许是她心情因应忌玄的举止变得轻快，总之在那一晃而过的视野里，她看到了男人脸上一点总算不太难闻的情绪，像悬崖上临死前回头望的鹿，回光返照。

到医院时已经是正午日头高挂，两人吃了午饭，西凌微不顾应忌玄的好言劝说握着一支冬日限定冰淇凌进了医院。

等走到住院部附近的草地时，应忌玄让西凌微在外面吃完再进去。西凌微用牙咬着被打湿的脆皮，话声很糊：“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