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攀着窗子，把头伸向窗外，和我讲起了死亡。

2013年8月18日 暴雨

降温降得很快，因为我们在一个山谷里。大概是泥石流冲垮了电线杆和信号塔，大家的手机都没了信号。

她今天很兴奋，悄悄告诉我，她发现她的奶奶不是她奶奶。

她说她希望大家被困得久一点，她要在混乱的时候逃跑。

我问更多，她不再说。

2013年8月19日暴雨

如她所愿，我们应该会被困很长一段时间。

昨天我假装不经意同她的奶奶聊了聊，我的爷爷告诉我，他也觉得这个妇人不对劲，像人贩子。

而原本对那个妇人爱理不理的她突然开始了恶作剧，不是假装喝水打湿妇人衣服，就是惹怒妇人让其讲一些狠话。类似，把她卖给人贩子的狠话。每次假设都是不同的下场。那个妇人很焦躁，逐渐不像个“奶奶”。

我很担心她。我开始紧张起来。

如果不是这场暴雨，她现在可能已经被贩卖了。

她那样漂亮，脾气那样傲，那样不可一世，我不想她受欺负，也不想她受委屈，更不想她为了生存而不得已讨好这个世界。

可是她不是冷冰冰就是嬉皮笑脸，什么真话也不肯讲，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2013年8月20日暴雨

雨开始渗透列车。

乘务人员疏散我们，听说他们找到了附近一个小旧村庄。我们大致带了些必要的东西，勉强算是有秩序地开始跋涉。

她要逃跑了。她说她现在不跑，就很有可能再也出不了那个村庄。

我说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跑出这座山，你跑出后又怎么找到你的家。

她对我眨眨眼，她说，那你等会儿看，说不定我就先成了那个村庄的人，再成了隔壁黑乎乎臭烘烘脏兮兮丑怪怪老光棍的养媳。

我生气了。

她为了哄我，跟我讲了我想知道的她的事。她说她的妈妈不要她，留她一个人在小屋里，后来这个老妇人来敲门说是她奶奶，要接她回爸爸老家。她说她记性很不好，只知道自己好像确实有个奶奶，而且她当时很饿，也很害怕，就跟她走了。

我听完更生气。她妈妈也太不负责任了，比我的妈妈还过分。而且这样的话她根本就回不了家啊。我问她，你想跟我回京都吗。我知道这是给姥姥姥爷添麻烦，但我还是要带她回去。我想好了，我可以自己养她，反正他们也不怎么管我起居，我对生活也算是很有经验。

她好像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

但偏偏她发高烧了。现在走路都不行。那个妇人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不许我靠近。但是她需要治疗，我下午看她表情不对劲的时候就碰过她额头，滚烫。她现在一定很难受，穿那样少肯定很冷，还可能会把脑子烧坏。她的膝盖苍白中泛着红，垂在地上的指尖也是。我让爷爷去跟她谈谈，实在不行，我们用钱赎她。但妇人装傻充愣，还说我们是神经病。我知道，她怕交易成功就坐实了她的身份，但我可以出她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我……

应忌玄皱眉迅速翻到下一页，但心一拧，记录戛然而止，一连好几页的纸张被撕毁，只剩下歪歪扭扭残页。泥巴雨点的痕迹淡淡地印在幸存的纸上，日期则直接跳到了三天后。

2013年8月23日小雨

今天是我的十岁生日。

我很伤心。

昨晚我是抓着她的手腕睡的，她说明天她要第一个祝我生日快乐，她说她以后每年都要在这一天祝我生日快乐，她说她要做我的童养媳，她说我们要做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喋喋不休构想着未来，我甚至都在她夜莺一样的婉转的声音中看到了未来的我们。

她话说得很好听。

她话说得太好听了，好听到我忘记了她的斑斑劣迹，好听到在醒来看到自己身旁空无一人的时候，还要骗自己她只是起得早去玩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阴暗过。委屈、愤怒、难过、怨恨、嫉妒、悲伤、不舍……这些原本不可能出现在我身上的情绪充斥我的身体，要把我变成一头毫无理智的野兽。

我要忘记她。

如果再见到她，我要狠毒地把她关起来，牢牢套在我身边，我要让她知道我生气也是有后果的。

爷爷让我不要伤心，他说那个小丫头聪明，一定找得到回家路。

哼，我不知道她聪明吗。她不但聪明，她还毫无分寸，什么都不懂！男女有别都不懂！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的人。我生气地跟爷爷说，我要把她抓回去，关在小阁楼里面。

我爷爷很吃惊我有这样的想法，他笑着，试图轻描淡写掩盖过去，他说阿玄也是会开玩笑了。

这不是我的玩笑话。我都以为她要一直陪着我了，她昨晚还抱着我说喜欢我，小奶猫一样娇俏，我以为她以后就是我一个人的了不对吗？她答应了我，又违约了，我把她抓回来，这不对吗？非要我从小到大都是隐忍退让的乖孩子，这才对吗？

……

我又想了很久，我要忘记她。

她是一条青绿色的小蛇，穿过绯红色的草地，狠狠咬了我一口。

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我希望有一天咬人的那一个也能变成我，我也想在她的身上烙印，让她只属于我。如果让我想，我一辈子也想不完。

但是我是最优秀的那个孩子，马上要开学了，我不能情绪混乱地去念书。她以为我会忘不掉她吗。记得太多是痛苦，我很早就明白。

如果我的心脏是纸做的就好了。最好是她画笔下那一颗。

这样说不定我就能变得像她一样冷漠。

应忌玄觉得自己胸口堵着一口气，当年的郁结似乎随着记忆在此过渡到他的心脏。

他有些疲惫，抬头看了一眼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此刻正轻轻翻了一个身，绯红的脸颊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汗，睡得很香。

应忌玄将本子放好，起身走过去把地上的空调遥控器捡了起来，调低了些。他坐在床边看了她良久，最后缓慢起身，用长颈鹿玩偶微笑着的嘴巴吻了吻她的额头，再动静不大地掀开被子，将玩偶压在了她怀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郁结的心突然顺畅起来。

这一次怎么说他都不会让西凌微再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