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自然无比,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比平时柔和了半分。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可他好像就是知道。
茸枝愣愣地看着萧祁声收回手,转身走向房门,背影挺拔如松。
“换身衣物,莫着凉。”
两日后,郦城郊外一处僻静山坡上,添了座新坟。
没有立碑,只简单栽了棵小松苗。
据李师兄说,孟七孟九本就不是郦城人,几年前流浪至此,无亲无故,自然不会有人来祭拜。
这场悲剧,最终也只在郦城的谈资中添了一笔很快会褪色的传闻。
茸枝站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野花,白的黄的,星星点点。
他弯腰将花放在坟前,轻声说:“下辈子……做一对自由自在的鸟儿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楚南野闻言,轻笑一声,“做鸟儿也不易,小心被猎人打了去。”
茸枝瞪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实话总是不中听。”楚南野耸肩,目光却落在虞温婳身上。
她正静静立在坟前,合眼默祷,侧脸在朦胧雨雾中显得格外柔和。虞闻准站在她身侧,撑着伞,安静陪着。
萧祁声站在茸枝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日来,他话越发少了,但茸枝每每从噩梦中惊醒,总发现隔壁房间亮着灯,像是一种无言的陪伴。
“走吧。”虞温婳睁开眼,轻声道,“雨大了。”
回客栈的路上,气氛依旧有些凝滞。
茸枝默默走在一旁,手腕上的“岁昭”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微微闪烁着温润的流光。他摸了摸镯子,想起在剑冢里它认主时的雀跃。
力量……究竟该用来做什么?
茸枝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萧祁声,如果……我是说如果,是你遇到这种事,你会怎么做?”
萧祁声走在他身侧,闻言并未立刻回答。风吹起他额前几缕墨发,拂过线条冷冽的下颌。
良久,就在茸枝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我不会让自身陷于那般绝境。”
茸枝一愣。
“若力有未逮,便蛰伏隐忍,静待时机。若时机已至,便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复仇并非宣泄情绪,而是彻底终结祸患的手段。过程中牵连无辜,便是自身无能,亦为新的祸端埋下种子。”
茸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如果孟七有足够的能力悄无声息地解决仇人,再带着弟弟远走高飞,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
“那……要是像虞姐姐他们家那样,对手特别厉害,特别强大呢?”茸枝小声嘟囔,偷偷瞥了一眼前面虞温婳的背影。
萧祁声的目光也掠过虞温婳看似柔弱的背影,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就让自己变得比敌人更强。在此之前,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仇恨与活下去,哪一个更重要?
茸枝似懂非懂。
楚南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胳膊一伸,熟练地勾住茸枝的脖子,“哎哟喂,我们茸小爷这是开始参悟人生大道了?行啊,长大了啊!”
茸枝被他勒得一个趔趄,差点喘不上气,奋力挣扎,“放开!楚南野你个莽夫!蛮牛!”
“就不放!快来让哥哥看看,这小脑袋瓜开窍了没?”楚南野笑嘻嘻地加大力道。
“开窍你个头!虞姐姐救命!萧祁声你看他!”茸枝手脚并用地扑腾,向萧祁声求救。
萧祁声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反手屈指一弹,一道细微却精准的寒气“嗖”地打在楚南野手肘麻筋上。
楚南野“嗷”一嗓子缩回手,甩着胳膊呲牙咧嘴,“嘶——祁声!你来真的啊!下手也太黑了!”
茸枝趁机兔子一样窜到萧祁声另一侧,紧紧扒着他的胳膊,探出脑袋对楚南野做鬼脸,“活该!让你欺负我!”
萧祁声淡淡瞥了楚南野一眼,“安静点。”
楚南野夸张地揉着手臂,扭头就对虞温婳诉苦,“阿婳你看他们!合伙欺负我一个老实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虞温婳被他们这一闹,眼底那点郁色散了不少,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阿野,你若是老实人,这世上便没有滑头了。”
虞闻准终于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又赶紧用力板起脸,重重哼了一声,别开头去。
经这么一打岔,队伍里那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总算活络了些。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前路尚远,但总有同行之人。
茸枝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萧祁声,夕阳的金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淡化了他周身的清冷。
长得……真是好看啊。
茸枝忽然觉得,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好像再大的风雨,也没那么吓人了。
他悄悄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活下去,然后,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