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秋雨未歇,淅淅沥沥,没个尽头。
厢房内死寂无声,唯有雨声填满每一个角落。
地上,孟七与孟九相依而卧,血缓缓流淌,交融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
茸枝怔怔望着倒在地上的兄弟俩,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孟九苍白安静的面容依偎在染血的孟七身上,显出几分诡异的安宁。他胃里翻搅得厉害,不是因那伤口,而是为这无声无息的绝望。
“……”
他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这、这叫什么事啊……”李师兄抹了把脸,声音干涩,带着几分无措。
他处理过不少魔物伤人的案子,却从未面对过如此惨烈又复杂的人间悲剧。
李师兄脸色难看,“这……这该如何上报?”
楚南野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讽刺,“如实报呗。兄弟俩被逼至绝路,复仇杀人后自尽。怎么,振武堂还打算给死人定罪?”
李师兄噎住,半晌叹了口气,“总得有个交代……对上对下,都得有个说法。”
楚南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尘归尘,土归土。”他声音低沉,没了往日的戏谑,“李兄,后续事宜,还请妥善处理。”
李师兄忙应下,“自然,这个自然。”
虞温婳别开脸,最终黯然地垂下手。
医者能救可救之人,却救不了必死之心。
她想起自家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血色与哭嚎至今仍在梦里缠绕。
仇恨是淬毒的藤蔓,缠缚仇人,更绞杀自己。
虞闻准站在姐姐身旁,紧抿着唇,少年傲气的脸上出现沉重迷茫的神情。他偷偷看了一眼姐姐苍白的侧脸,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
萧祁声沉默地走上前,褪下自己的外袍,俯身,极其轻柔地盖在了孟七孟九身上,掩去了那刺目的血腥与狼狈。
茸枝看向萧祁声,他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他做这一切时,神色依旧清冷,像只是完成一件寻常之事,可那细微的动作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明明刚才,他还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地揭穿一切的人。
他好像永远都知道该怎么做,冷静自持,又不失冷漠。就像福利院里那棵老梧桐,不言不语,却投下一片让人安心的荫凉。
“寻一处安静向阳的坡地,将他们合葬。”说着,萧祁声取出一枚小巧的玉扣,递了过去,“费用从此物中支取,剩下的,分给村中受害者的家眷,算作……一点补偿。”
那玉扣质地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李师兄怔了一下,连忙躬身应下,“是,萧公子仁义,在下定会办妥。”
萧祁声微一颔首,不再多言。
他侧过头,目光掠过茸枝湿漉漉的眼睛,眸色深沉如夜,其间情绪难辨,只低声道:“走了。”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金锣班。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冰凉一片。
楚南野看了眼天色,“先回客栈?”
无人反对。气氛太沉了,需要个地方喘口气。
回到客栈房间,茸枝一屁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模糊不清的街道,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半点没消。
孟七最后那句“为什么……就这么难呢?”反复在他脑海里回荡,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他忽然扭过头,看向正在桌边静坐调息的萧祁声,心里那阵尖锐的酸楚忽然找到了一个支点。
“萧祁声,你说……孟七他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世间事,并非只有对错二字。”萧祁声的声音平淡,“律法、道义、人情,有时本就相悖。于律法,他杀人害命,其罪当诛;于道义,他残虐泄愤,手段酷烈;可于人情……”他顿了顿,“他为弟复仇,护犊情深,对他自己而言,那便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所以……没有答案吗?”
“答案在你心里。”
萧祁声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茸枝。
他的眼圈还红着。
“对错本是世俗所定,立场不同,答案自然不同。若置身其境,受其苦楚,无人能确定自身抉择必定高于他们。”
“世间并非只有黑白分明,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灰。我们所执之道义,有时不过是未曾坠入那般深渊的侥幸。”
这话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茸枝心中鼓胀的情绪。
他想起母亲软下去的身体……
那一刻的恨意汹涌到足以弑父,但活下来背负这份恨,远比痛快地死去更需要勇气。
茸枝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湿的葡萄,“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仇恨源于痛苦,痛苦滋养混沌。”萧祁声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在他头顶响起,“魔族亦由此而生。”
“成长总会见到阴暗。”他抬手,指尖微凉,轻轻拂过他的眼角,拭去那一点未干的湿意,“见过,想过,方能明白自己该如何前行,仍能守住自己的心。”
“别让过去的幽灵,杀死未来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