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看过吗?”迟若霓冷静地反问:“我倒是记得,当初答应和何永杰约会你就在场。”
凌琛像是被戳中了心窝,登时沉默了。
迟若霓看着他的表情,轻笑:“看来你也记得。”
他们谁都不会忘掉那个夜晚,那场盛大的电影颁奖礼,凌琛与李青云手挽手,李青云的头靠着凌琛的肩,迟若霓站在同一队列的末尾,那么近,又那么远。
凌琛记得迟若霓那晚穿的是件珍珠色缎面长裙,后面拖着长长的尾巴,险些被人踩到,后来何永杰上前殷勤地为她捧起裙摆,两人聊着天走下颁奖台,他听见何永杰说“一起去吃个夜宵吧”,迟若霓没有拒绝。
“还有什么话,可以一并说出来。”迟若霓平静地看着凌琛:“你想表达什么,指责?嘲笑?还是隔岸观火的关心?没关系,说出来,我听着。”
“我没有对你指手画脚的意思,这份关心也绝不虚伪。”凌琛心底有万语千言,此时此刻,却几乎有些说不下去,他搓了搓脸,才道:“我只是希望你擦亮眼,不要犯糊涂。人么,偶尔起点玩心也是常情,但玩玩和爱是不一样的,别一时糊涂颠倒了轻重。”
迟若霓抬眼:“爱?哪来的爱?”
凌琛看着她,竟道:“很意外吗?我爱你。”
迟若霓匪夷所思地笑了:“这也太奇怪了,我们八年没见,你现在说爱我?”
“人总是失去才能懂得珍惜,我也不例外。”凌琛深情地说:“这八年,我总算看清了,我是爱你的,爱你是你,也爱你我的相似。很多人以为我生来就应有尽有,实则不然,我走到今天,是割舍无数、付诸千万心血才一步步打拼来的,正如你一样——天下漂亮女人这么多,唯独你凭着独特的气性挣出今天,艰难险阻、火山汤海,什么都拦不住你,哪怕你身上压着座山,也能咬着牙站起来,从不会垮下去。我们的契合是灵魂的契合,是两个攀登者互为知音,别人看不懂,可你我彼此理解。”
迟若霓面无波澜:“不好意思,我也不懂。”
“可你我总归和跟那个姓江的小子不一样!”凌琛说着说着,情绪隐约激动起来,脖子上青筋毕现:“想想你一路往上爬多辛苦,江启敖算什么,他又能给你什么?资源或者名声,有一样吗?怕是做块垫脚石也不够趁脚,玩玩也该扔开了吧?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你为什么放着最好不要,偏要心里装着别人?”
凌琛的话一句句说,迟若霓的目光也一寸寸冷下来。
他们亲密无间的时候,她分享过几段感情经历,她如何在别有用心的男人中周旋,挣扎着往上爬。
迟若霓不恨凌琛,甚至想到这个名字,内心时有震颤。但在这一刻,她突然领悟,讲这些故事的时候他们其实从未彼此相通,她以为凌琛透过过往看到的是她的艰辛,然而印在他心底,最显眼的仍旧是她的世俗。
“凌琛,”迟若霓努力保持镇静:“你在吃江启敖的醋吗?”
凌琛冷森森地笑了一笑:“他配吗?”
“不配。”迟若霓毫不迟疑地说。
凌琛愣了一下,满眼怀着期待地凝视着她:“我一直在挂念着你,否则也不至于推掉工作,加班加点挤出时间来F市的一个小剧组做客串……”
迟若霓打断他:“我不是这个意思,要跟我睡吗?”
凌琛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要跟我睡吗?”迟若霓用平直的语气说:“我不想多解释,但你跟江启敖确实不一样。假设他想跟我睡觉,我高兴了点头,不高兴就摇头。对你,”她瞥他一眼,“你如果想跟我睡觉,我只会说好。”
凌琛逐渐变了脸色:“什么意思。”
迟若霓捞起打火机,点了根烟:“你那四千万到账了两千万,还有两千万没到,睡完总该快点。”
凌琛瞪着迟若霓,犹如迎头被滔天巨浪拍了一遍,身心都冷了。
他心目中这最后一片纯净的情爱,在迟若霓嘴里贱得如同一桩皮肉生意——他唯一用心爱过的迟若霓。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声音极轻地问:“你拿你自己当什么?拿我们的感情当什么?”
迟若霓盘腿坐在沙发上,伸长胳膊点了点烟灰,是一副疲惫而平淡的口气:“凌琛,咱们之间,进一步有交情,退一步有生意,其他的就不提了吧。至于我拿自己当什么,从你我分开那一天起,就和你没关系了。”
“凭什么?”
迟若霓吁了口气,惨淡地笑了:“凭我身上还真压了座山。”
凌琛哑然。
迟若霓继续说道:“接不到好片子,我唯一的希望就是《风琴》,你觉得一个殊死一搏的赌徒还能撑起多清高的筋骨?我都找你帮忙了,不到走投无路,我会找你吗?”
凌琛急切地说:“我能帮你……”
迟若霓示意他听自己说完:“是,我知道,你能帮我的不止这些,但你想要的恐怕也不是睡一觉就能满足的关系,你要的我给不了。”
“咱们——”指尖的烟已经烧到尽头,迟若霓把那一小截烟头摁灭在烟灰缸,下了定论:“回不去了。”
凌琛无言,盯着迟若霓,她头发还半湿着披在肩膀,无妆的面容有些许苍白,看上去倔强而脆弱,像一朵利刃裹制的玫瑰花。
很美丽,却是再也拥抱不得了。
“所以你想怎样?”凌琛低声问。
“如果你还念旧情,”迟若霓缓缓地说,“大家还是朋友,这笔钱我只管借来花着,你的客串我也只管用着,要是还有不甘,来找我睡觉我也愿意奉陪,再要别的,”她闭了闭眼睛:“那是真的没有了。”
凌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失魂落魄地走出迟若霓的房间,回去之后,直挺挺地合衣在床上躺了许久,他始终想不明白——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他还是他,迟若霓也还是迟若霓,两人曾多么灵魂相通,现如今都是单身一人,他手里还掌握着大把资源,而迟若霓正需要资源。
看外在一切条件,他们合衬得宛如一对卯和榫,本就该当破镜重圆,再续佳话啊!
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凌琛盯着天花板,想到迟若霓的容颜,心中躁动之余实有不甘,可也清楚他不能找迟若霓睡觉——如果睡了,那才是真的回不去了。
凌琛哀叹着失而未得的知己,对迟若霓且怜且爱,即便有怨气,也无法怪到她身上,思来想去,便又怪罪起了江启敖。
“是因为这王八蛋小子。”凌琛心想,“整天跟只苍蝇似的在她眼前晃悠。如果没有他,即便迟若霓心灰意冷,我们日夜在剧组相处,我总能捂热她一颗心,哪至于像现在——都是因为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