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黛玉原在贾母处,受到万般怜爱,跟待宝玉没有二样,寝食都在一起。连迎春、探春、惜春都排在后面。
而宝玉待黛玉,也与带三春姐妹不同,白天同行同坐,夜里同息同止。当然,宝玉跟黛玉都有各自的乳母跟丫鬟陪着。黛玉来的这阵,倒是也不寂寞。
然而,薛家来了之后,府里人便老是爱把宝姐姐跟她比。这件事让黛玉很是惆怅。
薛家说是为了宝姐姐进宫选秀女来的京都,后来选秀之事没有下文,薛家不但不走,反而在府里更活跃了。
诸人说宝姐姐“行为豁达,随分从时”,说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可是宝姐姐大她三岁不说,她母亲跟兄长都在什么,也不缺什么。而黛玉刚刚丧母,有时候便是不大想说笑,有时也想自己待着。
不过,宝姐姐也并不是完全不缺什么。薛家在宝姐姐选秀落选后,便开始另择门路,为她奔一个未来。薛姨妈见到宝玉,便是一口一声“我的儿”。
虽然薛家没有明说,但是她们一家人明明在京都是有房产的,还赖着原来老荣国公养老的梨香院不走,便是最好的说明了。宝姐姐的目标应是转向宝玉了。
但是,薛家把目标转向宝玉也就罢了,又不是人人都想当宝二奶奶。为何拿宝姐姐跟她比呢?
宝玉表哥吧,性情还是纯良的,绝非王夫人说的祸根孽种。但是他愚拙、偏僻起来,是真疯。平时跟姊妹兄弟视做一体,也不讲亲疏远近。原来说林妹妹好,现在说宝姐姐也好。便当他是块不懂薛家用意的石头吧。
不想也罢,他们爱跟宝姐姐玩,便跟宝姐姐玩去。宝姐姐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那就真当她什么都不知道。黛玉不想参与到其中。
她已笃定,将来若要选夫婿,定要选际哥哥这般人品的人。文质彬彬,样貌好,待她好,还能一眼看到事情的本质上。想着他便是快乐的。若是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便是掉到蜜罐子了。
然而,黛玉每次想起轩辕承稷,高兴过后,心里总有些酸酸涩涩的。偏偏这么好的人,竟然进宫当了内侍。
想到此,黛玉竟垂泪了。
她用帕子抹去了眼泪,说好了不要再哭的。那帕子,还是轩辕承稷用来包镯子的帕子。上面秀了一个“稷”字。
黛玉有些奇怪,际哥哥明明说,他是因缘际遇的际,怎么变成了江山社稷的稷了呢?或许这个“稷”字,有别的含义吧。
正想着,有人来传,说宫里有人来找她。黛玉心想,一定是际哥哥来看她了。她立刻从榻上翻下,带着雪雁出去了。
她见际哥哥时,是不带紫鹃的。因为紫鹃原是荣国府的人,外祖母把她派来照顾的。紫鹃老是喜欢把她跟宝玉说在一起。虽然紫鹃的意思很明显,胳膊肘肯定是往自家姑娘处拐。黛玉表达不希望紫鹃拿她跟宝玉说事时,紫鹃便以为是因为薛大姑娘的存在,让她没有争宝二爷的心了。紫鹃还偷偷跟她讲,薛家迟早要走的,让等着看……
黛玉才不想管薛家什么时候走,她只知道她什么时候能走。她不想夹在宝玉跟宝姐姐之间。然而,父亲总觉得,她得在年长的女性身边长大,便能学着知书达礼。
可是,荣国府的年长女性,除了外祖母是个善人,寡嫂李纨不差但就是不大管事,余下诸人,便是各有各的一言难尽,跟书和礼,就是沾不上的。王夫人,是丫鬟婆子们公认的佛口蛇心。大房的邢夫人,扣扣搜搜,心思都在搞银子贴娘家上,还能主动给大舅贾赦纳妾来讨他欢心。大房的媳妇,琏二嫂子,王熙凤,虽然对黛玉颇有照顾,但也是个把钱看得比命重的,丫鬟们的月钱能压着拿一轮印子钱的利息再发放。
不过,如果不来京都,她也遇不到际哥哥了。
正想着,便见他负手立在门外,透过对街上的树荫看着太阳。
“际哥哥。”黛玉喊道。
轩辕承稷回头一看,便是黛玉带着她的小丫鬟一起来了。
他见她眼眶是红的,便问:“可是府里有人欺负姑娘了。”他如今穿着内侍的衣裳,贾家诸人待宫里人一向很是巴结的,因此,这身衣裳可以很好地威慑贾家人。
黛玉含笑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