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强撑着挪到近前,九尾天狐奋力扬起一只狐爪。
利刃切下的瞬间,濒死的赤蛟突然诡异一笑,周身翻涌的黑气蓦地消失,凭空激射出一根发丝般的细针——
它活活抽出了自己的魂魄,跟它能动用的所有冤魂怨气熔炼在一起,凝成了实质的蛟魂锥。这是比之前任何一次心魔气都更厉害的绝杀,要给对手最后的致命一击。
九尾天狐毫无闪避之意,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变化。凤曦所有残留的神识和它的本能都只有同一个念头:不计代价诛杀伏渊。可它同样再无力发动第二次攻击,拼着玉石俱焚也绝不收手。
锋利的爪刃切断了赤蛟的咽喉,乌沉沉的蛟魂锥也同时钉入了它的胸腔。
伏渊茫然睁大巨眼,望了望平日里难得亲眼看见的天空,即使此间本是虚妄。
这漫长得不知多少万年的屈辱一生至此终得解脱。纵然它的魂魄能成功,可再度归来的,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它。它倒无所谓死活,只是有点遗憾:一憾未能收敛兄长遗骸残魂,二憾死前不得片时自由。
再多的,好像也没有了。
不知看见了什么,赤蛟嘴角恍惚露出一丝骄纵又亲昵的微笑,仿佛它还是无忧无虑的幼年时,细细一根盘在伏陵脖颈上东张西望的小饰件。
那点笑意刚刚浮现,它庞大的身躯连同契约金链就倏忽化为无数金红流萤,与落日残阳交相辉映,洒满幻世天地。
命中注定不死不休的仇敌灰飞烟灭,自洪荒贯穿至今的漫长恩怨于兹终结。九尾天狐冷冰冰看罢,勉力抬眼开始四处打量,试图突出幻世,寻找下一个可杀之物。
但它也同样气息奄奄,堪堪挣扎着转过头,蛟魂锥已在它躯壳中炸成一团无可匹敌的煞气,倏然蔓延到全身,意图噬魂夺舍。它终于也轰然委地,阖上了双眼。
彼时昭明帝正看着傅海真传回的密报。发出日期是廿三、廿四两日,连续两封,尽皆是“受阻不得进”。他心生不祥之感,正自躁怒难安,冷不防心中猛然惊悸,撕裂般剧痛起来,竟将他生生痛到昏迷,紧接着又醒转。
顾不得一口血喷在御案上,他若有所觉,按着胸膛仓惶扑出文德殿,只见苍穹下,那轮银辉圆月连同满天乌云蓦地一收。
风止云开,真正的残月恢复本来面目,静静地独挂天幕。玉光清冷如雪,一如亘古,映照着世间诸般悲欢离合,物是人非。
脚下一时脱力,眼前也天旋地转阵阵发黑,昭明帝站立不稳,竟一脚踩空,已滚下九级台阶。
但他完全没发现。玄青常服凌乱沾尘,冠簪歪斜,他也不管不顾,更不知道起身,只是疯了似的伸着手,下意识在身边摸索,低声含混道:“伏渊,伏渊呢?在哪?你怎敢躲?!给朕滚回来!”
除了满把尘埃和冷硬的白玉地面,他当然什么也抓不住。片刻,他突的厉声嘶吼:“伏渊!你……”
话音未落,又连吐几口血。
肃厉残酷一生的帝王视众生如草芥,何曾有因谁如此失态之时?周围的内宦近卫无人敢上前相扶,更不知他在找谁,只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叩首哀声道:“帝君,帝君息怒,保重圣体啊!”
昭明帝一个字都听不见。极度的痛怒短暂隔绝了他的神智。四下里明明温度宜人,他却如坠冰窟,浑身冰冷发抖,手脚都不太听使唤。
像是猝然回过神,他跌跌撞撞地自己爬起身,用力握住一名近卫的脖颈。
他就这么生生将人提起来,目眦欲裂,下半张脸鲜血滴沥,狰狞得仿佛正在撕吃活人,吼道:“去,倾出所有人手搜寻伏渊……不,不是,不对……”
帝王惶惑停住了,线条如刀劈斧凿般冷硬的嘴唇微微哆嗦着,飞快地四下张望,却只看见一道道伏地颤抖的背影,和灯火夜色中黑沉沉的殿宇宫墙,彷如欲要择人而噬的、静默虎视的鬼魔。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所有被压制的记忆蓦地全部反扑回来,昭明帝终于想起,伏渊已经死了。
从他不足周岁御极开始就庇护他、帮助他,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痛恨他、伺机祸害他百余年的灵奴果真已经死了,就在刚刚,死在跟凤不归的那场决战中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伏渊自此都彻底摆脱了他,摆脱了天绝道,摆脱了整个凤氏一脉,甚至摆脱了天地的束缚,干脆利落地死了,再不会归来,连尸骸、残魂都不曾留给他。
它以性命换得了永恒的自由,再无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剥夺。而他身后空无一人,再没有了横行无忌的倚仗。
几乎贯穿过往所有人生的陪伴者突然抽身离去,也撕裂了被陪伴者的那部分生命。即使昭明帝早有预料,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冷血残暴如他也不啻剔骨剥魂。
他眼角沁出血珠,猩红着一双鹰目,形容几近颠狂,嘶声道:“不惜代价立即剿灭谢氏府,拿谢煜的人头来见朕!走脱一人朕夷你们三族!快去——”
那近卫挂在他虎口上,头软绵绵地耷拉着,一点反应也无。旁边两人早就听见了颈骨断裂的咯啦声,当即嗵嗵磕了个响头,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他们策马狂奔到安邦中坊外围时,谢氏府仅剩少数护卫带着没有灵力的仆侍躲在残缺的墙后,仍在顽强血战。
防御结界被摧毁后伤亡倍增,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早已无人补上。可不管身后的主子们还在不在,不管降不降,他们都绝无生路,唯有殊死抵抗方能多活一刻。
幻世月轮消失的同时,积聚了数日的威压骤散。演武场上那些幽微的光芒突然水波似的荡漾起来,泛出一层明朗银辉,纹路繁复、勾连交错,有如神迹。
传送阵终于显出了它真正的模样,璀璨,壮观,且诱人。
辉光映出内中上千张面目,由呆滞颓败、不可置信进而狂热扭曲、喜极而泣。连日来一刻不停的惊恐忧急煎心焚骨,到此刻终于看见了配得上的结果,一瞬间,那些苦都值了。
外间的厮杀声越来越弱,甚至已传来器械猛烈撞击朱漆大门的巨响。守卫明显顶不住了,随时都可能被昭明帝的人攻进来。
谢煜却彷如不觉,仍坐在原处不言不动,也不知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