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万里之外,扰攘了半夜的帅营终于安顿下来。
昨夜一战,阴阳神侍虽孤身败走,逃离前却竭尽全力施了玉碎功法,凝出几道阴怨。
正是炎夏时节,不当值的将士们睡觉时免不得要偷摸解开部分甲胄透气。偷袭来得猝不及防,那套特制盔甲穿戴又有些费劲,大伙难免有行动不及者。
乌沉沉的诡线悄然乱蹿,虽大部分中途就散了,仍有一道误打误撞缠上了一个装束疏漏的兵士。天地间一时只闻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号。
那时谢重珩重伤昏迷,群龙无首,谢重琛不得已,亮明身份出面善后。亏得他毫无感情地冷静决断,立刻调派人手围剿、搜寻、一一查验剩余诸人,对可疑者绝不手软,宁错杀不放过,用最短的时间重新整顿好帅营,才悄然往后方去了。
事后点校,幽影无一幸免,将士折损三成,全部尸骨无存,死伤惨重。整个营地人员都稀疏不少,笼罩着浓烈的沉肃悲壮之意。大伙恨怒万端,便拿了那三个阴阳门人的尸首泄愤。
直到中午时分,谢重珩才短暂清醒过一次。他满身是伤,被军医裹成了颗长着脑袋的粽子,痛苦得神智都几乎要溃散,仍强撑着召来副将,亲自过问要务。
胸膛上那粒红痣已然消失,神识中更无半点回应。又没了幽影,他失去了所有与凤曦直接联系的方式,无法得知往生域那支援军的即时位置,只能艰难用气音命令:“遣出,三路人马,一路严,严令后方……各城池,继续死守,谨防,凤北宸增兵,另一路,查探援军,踪迹。”
“阴阳神侍暗杀,失败,桥本真夜……恐要狗,狗急跳墙,伺机退逃。最后一路,赶赴前……线,命四部,小心,同时,务必设法……拖着他们。”
如今双方的兵力、物资都耗损巨大,尾鬼前阵疑有兵力补充,谁能挣扎着坚持挺住,谁就能将敌人耗死在战争的泥潭里。
副将应了,又忧心忡忡禀道:“早上接到后方西岩、黑鹰峡两处前后脚发来的紧急军报,言说飞龙卫没能骗开关防,后半夜突然发难,全力攻击。到现下为止,已连续传来两次十万火急的求援。怎么办,大帅?”
谢重珩沉默不语,方才几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若被傅海真撕开任何一道缺口捅进来,谢氏军就成了真正的腹背受敌。眼下拼的是速度,可援军却仍无消息,除了继续等,他什么都做不了。
见他眼神涣散凌乱,似乎撑不住了,军医眉毛胡子都皱成了一团,苦口婆心劝说:“大帅这伤非比寻常,还是暂且安养为要,切忌多思多虑,忧烦劳神啊。”
谢重珩还是没吭声。他也静不下心去休息,不仅是身体的痛苦,还有心里的煎熬,只能强睁着眼睛发呆。
凤曦怎样了他不知道,永安谢氏怎样了他也不知道,顾晚云和谢重珣怎样了他更不知道。即使明知昨晚所见不过是阴气借他潜意识的恐惧幻化,他也忍不住往最坏想。
旁系宗祠倒是有命灯能知晓确切情形,但无论他们是否真出了意外,谢重玟和长老会都只会告诉他一切安好,以免他激愤之下分心失误,影响判断甚至冲动用兵。
谢重珩身边如今只剩谢氏军将士,根本没有一个完全信得过的人。勉力撑着精神思前想后,即使明知徒劳,他仍是派了兵士回定海军枢询问。
日头似疾又似缓地没入天地交界处,暮色四合。一弯红月浅影从星峡海尽头升上东天,同时普照着灵尘的帅营和遥远的永安。
与弯月相对熠耀的,却是一轮满圆玉盘。落日熔金残阳似血,映得整个幻世天地间仿佛泡在了血海中。
斗法双方妖力都几乎耗尽,再无法凌空飞度、驱雷策电,只能落在地面,全凭凶兽撕咬的本能继续搏杀。支撑不足,冥虚幻世也有些摇摇欲坠。
赤蛟周身怨气腾腾,昂首盘踞在崩塌的岩石堆中。它口角涌血,鳞片剥落身躯残破,偏生那双金色竖瞳还淬着毒火似的亮,隐隐燃着疯狂的光。
九尾天狐也已无力操控此间山河万物。它伏在对面断崖上,满身伤口纵横,原本白云般的毛发裹满了鲜血和尘泥,翠碧瞳仁森森盯向对手,像是看着一具尸体。
趁这喘气的刹那工夫,伏渊在神识中嬉笑悠悠,声音如锈铁相磨:“它快撑不住了,可惜我肯定比它先倒下。就差这临门一脚,我就能替你杀了这只处处碍事的九尾妖狐,怎生是好啊?”
昭明帝岂会不知它想说什么。它没撒谎,只要他再松开一些契约,这横空杀出的凤不归一死,日后整个天龙大地就再无任何力量能威胁到他。
可他已经松放过一次,金链也已崩裂大半。假如那两个妖物背着他私相勾结狼狈为奸,极易被它们联手摧毁契约,届时赤蛟和天绝道都将彻底脱离他的掌控。
但若是不允,伏渊必死无疑。
哪头都无法舍弃却必须二选一时最是煎心焚骨。更让昭明帝暴怒的是,无论他怎么选,他很可能都将永远失去这个灵奴,失去他毕生最强大的倚仗。
眨眼工夫,那头又搏杀完一轮。蛟爪切开了九尾一侧肩膀,天狐撕下了赤蛟一段血肉,两只巨型凶兽各自踉跄退开,不知撞塌几座山峰。
胸腔里压抑多日的躁烦情绪发酵至此,似乎陡然炸开一团勃发的火,蹿遍四肢百骸。昭明帝忍无可忍猛地起身,砸碎了周围所有陈设,连同那架珍罕的六合同风笔挂。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踩着两支已然断为数截的玉骨琼枝毫,一双深陷的鹰目也爬满了血丝,几乎要突出来,嘶吼:“朕命你用尽手段击杀凤不归,活着回来!”
贪婪到这份上也算难得一见,伏渊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所有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占绝了,哪有这种道理?我自然会尽力而为,但结果如何,可就不是你说了能算的。”
昭明帝面目扭曲狰狞,切齿道:“你以为朕不知你的如意算盘?若是不能为朕所用,你还不如力战到底,跟凤不归同归于尽!”
“你想摆脱束缚,朕偏不遂你的愿!就算是死,你也得作为灵奴而死,尸骨也得回到朕的身边!”
伏渊甩着巨大的头颅“啧”了声。根本讲不通道理,它都多余浪费口舌。
九尾天狐缓了口气,重新扑过来。又是一番最简单也最原始的殊死搏杀后,伏渊终于耗光了所有精力。
它竭尽全力也只是软绵绵地勾了勾尾尖,莫说再次躲避,连抬头的精神都没有了,只能蜷在地上苟延残喘。断的没断的契约金链也彻底失去了控制,在它周围横七竖八胡乱瘫着,残阳下,闪着金红的冷光。
九尾天狐满身几乎找不出巴掌大一块完整的皮毛,骨肉破碎残缺,尾巴缺了一根,剩下的也全部耷拉着,支撑不起来。它脚步踉跄,拖着条断了的后腿,一瘸一拐挣扎着挪过去。
一步,两步……每一条筋脉都痛得不停地抽搐,呼吸间都是血沫带起的嗬嗬声,如吞万千刀片。它却冷酷得没有任何犹豫,翠碧瞳仁仍是丝毫情绪也无,只死死盯着赤蛟的脖颈。
妖骨化身只存在杀戮的本能,对所有生灵一视同仁地残忍,包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