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蛟毫无惧怯,全神贯注应对眼前的变故。火柱撞上冰龙,蒸汽弥漫,蛟爪撕开迎面撞来的峰峦,山脉崩裂,周身金链虚影横飞雷霆四起,沿途击碎无数岩刺,火花迸溅乱石激射。
尚未完全脱困,一道铺天盖地的威压陡然迫近,挟着几乎要划破空间的罡猛劲气凌空压下。
伏渊奋力躲过了狐爪,却被一尾巴拦腰抽进了地里。没等它腾空逃逸,身下大地忽然软化,如泥沼般将它拖住。
可下一瞬,金链忽如毒蛇窜出,直刺九尾天狐前爪。哪料它不闪不避,身侧的山峰却突然撞过来,硬生生替它挡下这一击。
双方重又斗得天昏地暗,几乎不分轩轾。
察觉这头局势陡转,昭明帝阴鸷道:“废物!方才那么好的机会,你竟都能错过,是不是以为能借他之力摆脱朕,有意放水,甚或干脆与他暗中勾结上了?”
伏渊抽空在神识中肆无忌惮地回敬:“不如你来?我非但绝不会怪责你,反会真心替你助威。凤不归若没点压箱底的手段,又怎敢赌上他那宝贝徒弟全族,助他与你为敌?不过我得提醒你,”
又交手数招,它才笑嘻嘻地继续说道:“我已是强弩之末,照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的,除非——你放松契约,恢复一部分我那些被压制的力量,或许有所转机。”
帝王切齿厉喝:“贱|奴,你敢要挟朕?!朕若不允又如何?”
伏渊悠悠拖长了腔调:“当然不如何。只是在我死之前,你若还没攻破谢氏府,恐怕你就得眼看着他们在你眼皮底下——逃、走、了。”
它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嘲弄意味,昭明帝大怒,手中茶盏猛地掷出去。对面垂首躬身侍立的内宦立时脑浆迸裂,殒命当场。
灵奴一直以金链接招,他岂会不知它打的什么主意?
伏渊毕生之愿,就是摆脱枷锁,得到真正的自由,哪怕只能感受片刻,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成为灵奴多少万年,它从未有一日断过反抗的心思。
深仇大恨又如何?这是它唯一的机会,昭明帝绝不相信它会放弃。两个妖物全力搏杀的威势非同小可,他的控制越小,契约就越容易被击碎。
他不怕灵奴夸大其词,可它偏偏说的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帝王霍然起身,大步踏出文德殿,森然盯向东方。宫墙之外,就是安定六坊。
不怪他心浮气躁。谢氏府被围到现在,明明兵力悬殊,却一直在拼死抵抗,以致鹰羽营和巡防营近万精兵竟久攻不下。若是让他们逃脱,他耗费多年心血、已筑成大半的承天塔就成了摆设。
会吗?他绝不能容忍走到这一步!
帝宫摇曳通明的灯火驱走了阴云蔽空带来的昏暗,也吞噬了微弱的天光。昭明帝默然矗立须臾,仰头望着苍穹下,依然凌空相向的血色残月和皓雪圆月。
大国师昨日曾进言说,“日月当空,同辉合璧,圣君中兴,光被天地,主天下归一、太平强盛之兆”,他看了一会,暴动的心绪奇迹般平复了一半。
对,他受命于天,不过是大功告成之前,上苍的些许考验罢了,岂会真被这些叛臣宵小得逞?
他定能诛灭最后的分裂势力、一统天龙大地,伏渊一定能杀了凤不归、活着回来,谢氏也一定会被尽数剿杀、气运炼入承天塔,作为承托大昭王朝基业永固的础石!
然而到次日晚间,伏渊明显已呈败象。
它连续第五次被击落在地,铁一般的山岩和藤蔓一拥而上,化为囚笼死死锁住猎物。几乎是在同时,九尾天狐已飞扑过去。
伏渊挣扎着昂首一撞,反倒被撞得眼冒金星,周身翻腾的冤魂怨气都凝滞了刹那。它着实再无力逃脱,索性十分无赖地躺平任宰。
牢笼被几道巨剑似的利爪虚影一并切开,碎裂的石块擂木随着气劲横截而下。
眼看即将被切成数段,电光石火的刹那间,赤蛟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新生力量,长尾猛地一拍,撞出囚笼冲天而起,几乎是擦着气刃险险逃开——
昭明帝别无选择,终究放松了部分契约控制。九尾天狐也耗损巨大,伏渊借着刚被释放的妖力,竟又与之厮杀得不分伯仲。
永安上空重新打得死去活来,底下的谢氏府也不遑多让。
箭矢交错金戈铮鸣,最后一层防御结界已摇摇欲坠。府兵护卫死伤惨重,却半步不退,有人倒下就立刻有人补位。
演武场灯火通明,上千人众聚集,但除了外围传来的厮杀声,此处少闻人语,只偶尔有人极其小声地交流一二,又旋即闭嘴。气氛仓惶、沉肃,压抑得令人窒息。
谢烁从浅眠中惊醒,看了看不远处粗麻素裳、闭目养神的武定君,眼神不自觉地飘到北侧看台。
恶狰啸月的家徽旌旗下血积成池,台上横七竖八堆着不少尸体,边沿一排整整齐齐码着数十颗人头。血腥味混着腐臭味浓烈得呛鼻,也不知是来自他们还是外围的战场。
那些死人全是早前不服安排,公然叫嚣反对最厉害的子弟。从那句“格杀勿论”后,谢煜再未多说一个字,只静静地坐在旁边,眼看着这些他从前尽心竭力庇护的族亲一个个被影一拖到他面前,当众砍下头颅,枯寂的眼中连一丝情绪也无。
谢烁早知他雷霆手段、铁腕强权,自己也曾多次亲身领教过。可他对内向来以利益裹挟、逼迫服从为主,这却是第一遭,用如此酷厉血腥的方式直接残暴镇压。
仿佛根本不在意族人们的死活。
谢烁终于发现,他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位族兄。若换成他自己,即使明知这是最快压住事态的唯一办法,也未必敢犯众怒下此狠手。
世上没有杀戮平息不了的暴|动,如果有,那一定是死的人还不够多。
一连砍下三十几颗脑袋,反抗的烈焰和勇气终于被鲜血生生浇灭成残灰冷烬。直到底下都规规矩矩地按序入阵,再无一人敢开口质疑,武定君才在影一的护卫下下了看台,不疾不徐地行到阵眼处坐定。
所有人,无论是身处内圈、只要传送阵启动就一定能离开的,还是身处外圈、能不能逃出生天尚且两说的,看他的眼神都从昔日面对庇护者的敬仰、尊崇变成了恐惧、厌恨。场中上百孩童竟无一人敢哭闹出声,仿佛他是比昭明帝更暴虐残忍、以屠杀为乐的魔头。
但谢煜不在乎。
明明已是数日前的事,谢烁此刻想起来,心里依然有些恍惚。他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又是血色曜日并皓雪圆月相向凌空。
这是新的一天,六月二十五的清晨。众人自从来此,再未离开过半步。
生死面前,这些平素养尊处优、最讲排场的世家子弟们不得不忍受着诸多不便:衣衫已许久未能更换;困了只能互相倚靠着就地打个盹;再渴再饿也只能象征性地进一小口,以免内急……
众人蓬头垢面疲累不堪,眼神都透着虚弱。大多数人这辈子莫说吃这种苦头,就连做梦都想不到会落到如此地步。这样的日子每一刻都是煎熬,不知怎样才是个头,更不知这般狼狈的忍耐最终会换得什么样的结局。
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们也只能咬着牙继续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