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轩竹踏着暮色回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自家屋顶飘着炊烟。
他加快脚步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却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门前剥豆子。
“奶奶,我回来了。”南轩竹放下包袱,环顾四周,“石头和木头呢?”
奶奶抬头笑了笑:“他们上山砍柴去了,说是要赶在天黑前回来。”
她指了指墙角堆得整整齐齐的柴垛,“瞧,今早书院派人送来的米面,还有这些新劈的柴火。”
南轩竹这才注意到屋檐下放着两袋粮食,袋口扎得严严实实,上面还印着邱明书院的红戳。
“书院给的?”他有些诧异。
“可不是。”奶奶撩起衣角擦了擦手,“晌午时分来的,说是每个学子家里都有份例。”
她忽然压低声音,“我偷偷问了送粮的伙计,别人家都是半袋糙米,唯独咱们得了整袋白面。”
“竹子啊……”奶奶忽然拉住他的手。
老人粗糙的掌心摩挲着他的指节:“你爹娘辛苦一辈子在外打拼,奶奶也没什么本事。但是现在有个读书的机会,奶奶还是希望你能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多读点书,以后也能谋个生计。”
“就是怕你觉得太辛苦。竹子啊,你若是觉得读书太累,大不了以后奶奶一直养着你。”
“不辛苦。”南轩竹晃了晃脑袋:“您孙子现在可是书院第二名的才子呢!而且书院里还有不少和我年纪相仿的伙伴,我以后一定会很开心的。”
奶奶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撒谎。你打小就是个爱跑的性子,你若真乐意拘在一个地方不跑,才是见怪了。”
“唉,”奶奶有拍了拍南轩竹的手背,“咱们家条件虽然比不上别人,但竹子你在外,千万不要小气了吃穿。你要是冻着饿着了,奶奶可比少了那些钱心疼的多。”
“米面我都收好了。”奶奶慢慢站起身,“你安心读书,石头木头会照应家里的。”
南轩竹望着奶奶走向灶台的背影,喉头发紧。他蹲到灶前帮奶奶添柴,火光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却只漂着几片菜叶。
“你明日卯时就要到书院,奶奶已经帮你准备好带过去的东西了,记着,别与别人起冲突。”奶奶嘱托着往锅里撒了把粗盐,“算了,要真几句话就能变得了你了,你就不是我的竹子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南轩竹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往灶里添了根更粗的柴。
他添完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我先去睡了。”
夜深时,南轩竹躺在炕上辗转反侧。衣物摩-擦发出细响,惊醒了浅眠的奶奶。
老人翻了个身,沙哑道:“睡吧,鸡叫还早。”
“嗯。”南轩竹怕再惊扰奶奶,动作幅度放轻,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他望着头顶的茅草屋顶,思绪飘远。
卯时的晨钟尚未敲响,石阶上已整齐排列着二十余名学子。
晨雾缭绕中,一色的雪白长衫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肩膀处绣的渐变晚霞腾云图纹将少年们衬得如新竹般挺拔。
书院大门缓缓开启,学使手持名册立于门侧,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低垂的头颅。
“入院。”
随着一声令下,布靴踏在砖上发出整齐声响,穿过三重门廊后,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前的广场上,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台阶之上,邱先生一袭玄色深衣端坐案前,左右各立着三名手持戒尺的助教。
晨光穿过云层,落在那块“明德至善”的匾额上。
“拜。”
二十余名学子齐刷刷跪在蒲团上,以额磕地。
“兴。”
“奉束脩。”
学子们依次上前,将准备好的六礼束脩恭敬置于案前。
礼成时,东方的朝阳恰好越过飞檐。
二十余套白长衫被镀上金边,学子们的衣领与肩膀处采用了同样的布料,渐变的金线在阳光的轻抚下熠熠生辉。
“今日申时,斋舍分配。”
学使的声音随着晨钟最后一响消散在风里。新入学的学子们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助教们收起戒尺,才敢稍稍活动发僵的脖颈。
斋舍的分配采用抽签制。抽到相同颜色的,或相同符号的,自动归为一个宿舍。
南轩竹看着面前的签筒,伸手摸出一支。他低头看向手中竹签,上面画着个“日”字。
旁边的虞子落也漫不经心地抽了一根,顺带着嘀咕:“莫名其妙、难以解释、多此一举、画蛇添足……乱七八糟。”
他抽出后视线移到自己的竹签上,看到上面的“日”字后,抬眸看向南轩竹:“你拿的是什么?”
南轩竹道:“也是个‘日’字,看来我们俩是舍友了。”
“真巧啊。”虞子落用竹签轻拍掌心,无所谓道:“还以为要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呢,走吧,看看这破书院给我安排了个什么环境。”
虞子落拿着竹签去问学使:“这地方在哪?”
学使看了一眼后,用戒尺为他们指明方向:“竹苑最东头。”
虞子落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竹苑临水,这个时节的蚊虫最是毒辣。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回廊,虞子落忽然停步,折扇指向远处:“那是何处?”
南轩竹顺着望去。竹影掩映间,露出一角灰瓦小楼,檐下悬着盏青灯,在渐暗的天色中幽幽发亮。
“藏书阁吧。”他眯起眼睛,“听说子时过后,常有……”
“鬼火是不是?”虞子落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