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向窗外,看见结界百里外的天空被魔火染成诡谲的紫红色。
潘氏这时长叹道:“若当时接受玄暝九王提出的用灵器一叶清荷交换或许……”
“用一叶清荷换和平?”洪玉瑶突然提高声调,这是她从会议开始以来首次显露怒意。
“今日让灵器,明日就要灵力,后天是不是该献上弟子们的魂魄了?!”
汪宗主立刻祭出法器投影道:“启动祭江大阵!以战止战!”
“不可!”海宗主拦住他道:“大阵要抽干若水三江泉源,沿岸百姓怎么活?”
“妇人之仁!”汪宗主道:“等魔族杀到城下,死的就不止三十万了!”
“我有对策。”洪玉瑶突然开口道:“我们不如联合其他宗门或……”
“可笑!”潭宗主打断道,“让那些杂碎进我水宗?”
“潭宗主,那些散修中也有不少好手,我们不能因为与外宗……”
“你懂什么!”潭宗主怒睁,“水宗千年威仪,岂容玷污!”
潘氏嗤笑一声道:“加强联系可不是嘴上说说的。且不说各派弟子是否愿意,单说这联合其他外宗,谈何容易?那些外宗向来各自为政,又岂会轻易与我们联手?”
潭氏续道:“外宗与我水宗之间隔阂已久,芥蒂甚深,他们岂会真心与我们联合?依我看,与其寄希望于那些不靠谱的外宗,不如靠自己。”
洪玉瑶回道:“但如今局势危急,若不联合外宗,只凭我水宗几家,恐难以抵挡玄暝九王。难道大家都忘了幻修金瞳宗的惨案了吗?”
她道:“金瞳宗孤立无援,最终惨遭灭门,此等教训不可谓不深刻。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海氏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金瞳宗的惨案确实令人痛心疾首。联合外宗或许是当下的无奈之举,但也是势在必行啊!”
潭氏道:“增强自身实力才是根本!向外宗求助,岂不是自降身份,让人看轻?我潭氏可丢不起这个脸!”
汪氏拱手对着众人言辞激动道:“此言差矣!根本原因并非我等实力不足,而是当初对魔未赶尽杀绝!”
他来回踱步,越说越激动:“都是养虎为患,才致今日灾祸!说回当年那言修部族的首领还是只邪修的妖,最终怎么着?最后就因为那狗东西暗中勾结魔族,好好的言修被搞的死了多少人?!”
“还有那些什么所谓的神尊!搞什么狗屁公平,让我们尊重邪修、世间平等,结果混进去一个玄暝九王!你们说这又是谁的错!?都是因为妖魔鬼怪作祟我们如今才不得安宁,现在应该马上对它们斩草除根,否则就是给玄暝九王积蓄更多的力量!”
潘氏微微颔首表示赞同附和道:“这妖魔鬼怪确实是祸乱之源……”
洪玉瑶张了张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诸位世伯……”
无人理会。
潭氏站起来打断道:“汪宗主,照你这么说,言修部族沦陷是因妖魔奸细,那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相信外宗的过错?”
“即便没有妖魔鬼怪,我等各宗派之间,也会因利益而争斗。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其他宗怎么说我们水宗的,再说倘若今日真的依了你们:器、幻、武、言、药、符、邪七-大修系谁又当帅当兵?第四界的人更是生来就与我们这些要靠勤修苦练获得灵根的凡人不同,他们也许根本就不愿插手这件事,就像事不关己一样袖手旁观看着我们去送死!还谈各派平等团结,都是笑话!受苦的永远是凡界,受苦的永远是我们自己!”
潘氏听了潭氏的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潭宗主所言亦极是,这世道,人心难测,利益纷争不断,指望各派真心团结,谈何容易啊……”
洪玉瑶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待潭氏说完才开口道:“潭宗主也说了是‘也许’。事实上,药修圣医药谷、幻修金瞳宗,他们都是第四界的,他们不都在危难当头齐心抗战?事到如今,我们不应再纠结过往及各派间的矛盾,当务之急是一致对外。”
“倘若仙门之间多一些信任,少一些猜忌,如今仙门合力又怎会敌不过玄暝九王?”
潭氏气恼的摇头,怒目圆睁,手指着洪玉瑶道:“洪玉瑶你简直无可救药!老夫量你也是我和你父亲一手看着长大的,可你呢?你如今嫁了人,便忘了自己水宗人的身份!在这里替外宗说话,莫不是被那夫君迷了心智!你爹娘如今下落不明,你不仅没尽到一点孝心,还在这里胳膊肘往外拐,你对得起水宗洪氏的列祖列宗吗?”
洪玉悲怒视潭氏道:“潭宗主,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姐姐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仙门大局考虑,怎就成了对不起列祖列宗了?”
季云销忍了这么久,此刻“噌”地站起身:“潭宗主,洪宗主深明大义,为了仙门安危不计个人得失。可你从开始就诋毁欺压她,不管您是为了水宗大局考虑还是以公报私,在下还是认为您在仗势欺人!”
潭氏转身看向季云销,用力地甩了一下衣袖道:“季阁主,你一个外宗人,也敢在这儿对我水宗的事指手画脚!这可是我水宗地带,你一条金宗的丧家之犬也敢到水宗指指点点?!”
潘氏摇了摇头,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道:“是啊,这外宗人终究是外宗人,哪懂我们水宗的事啊。”
汪氏双手抱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道:“季阁主你们这些外宗人还是不要将手伸长的好。”
海氏捋了捋胡须,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出言反驳,算是默认了潭氏等人的话。
潭氏发泄般四处张望道:“是谁让这个外宗人进来的?这水宗的规矩还做不做数了?!现在某些人的父亲可能还没死呢,就有人着急上位,还有没有把我们几个长辈放在眼里啊!?”
“各位宗主这是何意?”季云销有些愠怒道:“难道在各位眼里,只有水宗人才能为水宗着想?”
潭氏冷哼一声,眼睛斜睨着他,语气不善道:“难不成呢?代宗主若下不了决心……就让我们这些有能力的人来!”
汪宗主突然拍案而起:“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扯皮!”他右手直指洪玉瑶道:“你这代宗主到底能不能决断?!”
“够了!”
洪玉瑶起身挡在季云销身前,目光冷冽地扫视众人,语气冰冷道:“各位宗主是觉得我洪玉瑶身为暂代水宗宗主,无法护水宗周全?”
见众人不语,洪玉瑶心中明了几分,语气愈发冰冷道:“还是说,各位宗主觉得自己更有能力护水宗平安?”
她强撑着身子走到中间,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攥紧衣袖,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各位,此时大敌当前,若还在这争论这些,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如果你们偏偏要个交代,好,那我便一一说清。”
“如果说潭宗主怪我没有尽到孝道,那么洪玉瑶认罪。”她朝潭氏跪下道歉。
“但这几日我也派了许多弟子去寻找宗主的踪迹,但所有弟子都是无获而返……”
“洪氏,不是寻常小家,水宗洪氏的弟子不能在危机关头乱了心,洪玉瑶才只好临时挑起重担,事务处理不及时,我也认罪。”她向众人磕头道歉道。
“此次宗门大会草草举办,是洪玉瑶疏忽,未能让各位宗主满意,洪玉瑶更是罪加一等……”她继续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接着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抬头看着周围人道:“如今我能做的一切我都去做了,可到头来还需要一个年纪轻轻的孩子替我们受死,城外散修们用身体挡在魔族必经之路上,城内流民啃食树皮,民不聊生……我们这群有能力的修士高枕无忧,而底下不明真相的百姓负重前行,我做不到不看在眼里……”
“这代宗主之位,洪玉瑶德不配位,误导群众,自愿退让。”
她将手慢慢伸向头上的三把簪子道:“玉瑶头上的三把刀,乃父亲所赐。告诫玉瑶一把为国,一把为家,一把为己……”
她将三把簪子依次取下扔到地上。海氏捋着胡须的手一顿,看向洪玉瑶道:“洪宗主这是何意?”
洪玉瑶没有回复他,却与季云销目光交汇的瞬间,转头看向众人道:“如今国要破,家要散,人要亡,洪玉瑶岂敢安心?”
“只愿以后黎民无灾,天下太平……”
她转身一跃跳下高塔。
“!”
众人一片惊呼,洪玉悲更是神色大变,想要上前却已来不及,洪玉瑶迅速向塔下掠去。
“玉瑶!”季云销没有丝毫犹豫便向洪玉瑶追去,衣袂在风中烈烈作响,他飞身而出与洪玉瑶一起坠下了高楼。
洪玉悲不顾一切地冲到塔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坠落。
“阿姐!!”甩出骨鞭想拉住他们,可却与他们擦肩而过。
洪玉渊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急忙冲到塔边向下张望,只见两道白衣双双坠入深渊,炸起水花。
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吞吞吐吐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道:“阿姐!!!”
他扭头看向其他人,神色焦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救人!”
一直死气沉沉的君隐舟此时此刻看到这一幕,也跑到围栏旁看向塔下,难以置信地握紧了护栏。
洪玉悲懊悔不已,他靠着栏杆跪坐在旁边,声音微微发颤对众人指责道:“一叶清荷本就以引燃自身元神来开启结界,你们现在能看到的若水都是洪玉瑶……我的姐姐,在用自己的命在燃着它!”
“可是她现在……她现在已经没有一丝灵力了!下面的池水是一叶清荷的原料,就算是修为高深的仙也会被腐蚀灼烧……她本就为了开启一叶清荷连元神都没了,她拿什么烧?她只有一副肉躯,如今她跳下去与荷池相融,只有死路一条!”
“水之至善,不在于刚柔之争,而在包容万物。她拿生命为宗门争取觉醒的时间,而你们仍在各自的执念中画地为牢。你们对不起我的姐姐,更对不起你们一直守护的百姓!”
潭氏双手微微颤-抖,声音中带着慌乱道:谁知她会如此冲动,这……这与我何干!”他眼神躲闪,惶恐不安地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