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飘着雪,背后是寒烟弥漫的雪山,前方是如海般浩瀚的湖,还有湖边站了个裴玉。
还有……还有丸子呢?!
他慌忙站起身,四下张望,大声呼唤着丸子的名字:“浪儿!”
裴玉自他醒来就被这一惊一乍的模样闹得不耐烦,转念却勾出个鬼点子,故意问道:“你说的浪儿,是那只狼妖吗?”
他哪懂妖族取名的讲究,只当“浪儿”是何善济闲时给取的代号。
却不知,这名字里藏着何善济的心思。当年在寿景,他就和丸子约好,在外人面前绝不能提“丸子”二字。
那时丸子还歪着头问:“那山鸡可以叫吗?”何善济只说随他。
“丸子”这名字,初听总像唤宠物,或是带些贬低的意味。何善济不愿丸子被人轻看,更不愿他因这名字被当作野孩子诟病。
当年自己初遇他时,就险些因称呼失了分寸,如今自然不肯再让他受辱。也是为了让他更好融入人族,便对外一律改用“浪”字为名。
至于姓氏,自然是随了“何”,长兄如父,本就该如此。
只是拗不过丸子实在喜欢自己的名字,何善济便只在私底下唤他“丸子”,权当是名里的小字。
可丸子在外人面前偏总喊他“山鸡”,一天到晚挂在嘴边,旁人听了,还真未必能猜到指的是人,反倒像在说哪儿堆了一地鸡毛呢。
“对,是他,他在哪?”何善济急切问道,他刚从幻境出来,幻境里的画面和情节,让他再次重温一遍失去亲人的痛苦,他已经不敢再弄丢丸子了。
“我说过,人妖势不两立。”裴玉的回答简洁。
何善济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他从没想过裴玉会是这般见死不救的模样。当下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湖里冲,要回去找丸子。
裴玉眼疾手快,骨鞭一甩缠住他的胳膊。他以为何善济是要去轻生,自己好不容易大发慈悲救了人,这就要跑回去送死?
当即怒了:“你是有病吗?湖水有多深你不清楚?单枪匹马冲过去是准备送死?”
何善济头也不回地挣着鞭子往水里闯,声音发沉:“我要回去找他!”
裴玉死死拽着他不放,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不过一只妖,管他干什么?人与妖魔迟早再开战,他终归要回自己的世界去!你现在甩开他走了,不就没负担了?”
“他不是我的负担!”何善济猛地回头瞪他,声音陡然拔高,“他是我的家人!我何善济绝不会丢下家人不管!修士神仙守的是苍生,不只是人!你放开我!”
裴玉没劝动他,反倒挨了顿训,心头火起。他猛地一扯收回骨鞭,收势时故意让鞭梢擦过何善济的胳膊,划开一道血口。
这医师倒是口齿伶俐,偏又顽固得很,简直不知好歹,冥顽不灵!
“我也是疯了。”裴玉转过身,低声骂了句。
真是清闲得慌,才来管这破烂摊子。换作从前,哪个敢违逆他的意思,他早让对方再也说不出话。
如今倒要忍受这么个蠢货……便是将他千刀万剐,怕是也解不了这心头火。
“你也不必去找了,他已经漂回来了。”他压下方才的火气,语气又冷了下来。
何善济一听“漂回来”,心猛地一沉。漂回来?!难道是……他火急火燎冲进水里,却见水面上漂着个人,正面朝天空躺着,瞧着竟像是在享受似的。
“诶!山鸡你醒了啊。”丸子躺在水面上与他对话,何善济以为他会遭遇不测,都快担心死了,没想到这人还在悠哉悠哉。
何善济还因为他,和裴玉撕破脸,气得直接把丸子压到水下解气,看他还怎么逍遥。
“咕噜咕噜!咳咳!咋了又?又梦啥了还来打我。”丸子从水里钻出来左右甩脑袋,晃干发丝上的水滴。
何善济不理解他说的“又”是什么意思,但他对丸子佯怒道:“你不知道这样游过来有多危险吗?你还一脸嬉皮笑脸,这很严重!”
“我知道啊,我又没游。”丸子抓到他话里的漏洞,见缝插针道。接着又道:“我很通水性的。又淹不死。”
接着又耍鬼机灵道:“你该不会想说我欺负你不通水性玩不了吧?山鸡啊,你们做人要讲究大度,你别嫉妒我天赋异禀哦。而且人家裴大哥愿意带你上岸,我就不用带着你一起漂喽。”
何善济懒得理他,但听到是裴玉主动搭救,感觉刚才自己真是有点失去理智了。
原来是裴玉好心搭救,救了他,难怪裴玉一直死拽着他。何善济羞愧的看着裴玉,对他鞠躬道谢。
裴玉大人不记小人过,反正自己已经报复了,就翻了一个白眼当作原谅了。
丸子动作比何善济灵活,他先跑上岸,在岸边嘚瑟的伸出手挑-逗何善济,假意要拉他一把。
何善济看破他的诡计,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拉,丸子没准备好就被他这样一扯,直接摔了个踉跄,何善济看着他的模样忍俊不禁:“哼哼咳咳活该。”
何善济边取笑他边伴随着沙哑的嗓音。
“你怎么生病了?”丸子惊讶问道。
“这就是因果报应,谁让你嘴馋叫我种石榴咳咳……”何善济摆摆手,无所谓似的与他一起上岸。
丸子跟在一旁用灵力帮他把衣服烘干,顺便燃了一团掌心苗给他暖手。
两人一左一右悠然地走向沙石上,裴玉站在沙石边上,湖水轻触他的鞋尖,寒霜如雪,铺满了遍地。
他身后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衬的一身墨蓝色的裴玉更加突出。双臂交叉摆在胸-前,一副凝神静听的模样,紧握着手里的鞭柄。
他闭着双眸迎着风,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眉骨,脸上除了被面罩遮下的神秘,其余都长的英气标致。
“裴大哥,你咋换新发型了?”丸子凑过去问。他见裴玉方才肯搭救,只当对方对自己转了态度,便故作熟稔地搭话。
“保暖。”裴玉见两人都上了岸,转身就往前面走,头也不回地答了句。
何善济也抬眼瞧他的新模样,确实有些意外。
心里却悄悄打起了转:三人行,俩都扎马尾,一个栗色卷发,一个黑长直,就我披着头发。
要不……我也扎一个,凑个数?
丸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裴大哥,你是该保暖了!你看你头发都冻得发蓝了。”说着还指了指裴玉的发尾,给何善济看。
何善济方才没留意,经他一点,才发现裴玉的头发竟泛着深蓝色,从发尾往头顶渐渐淡去,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异常。
裴玉听他说头发蓝了,顺手就把发尾捋到身前看了看。他似乎半点不意外,指尖翻了翻发丝,还从中揪出一根白发,硬生生扯了下来,面无表情道:“年纪大了,头发花了。”
丸子和何善济又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举动吓了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几分无奈,只好尴尬地笑了笑,默默跟着继续赶路。
一片雪花从某处飞过来,栖息在了窗外的树枝上。它轻轻柔柔地飘洒在落红的身上,园中是绿意盎然的春景,窗前站了一个忧郁的身影,他披着一件裘皮外套。
打开窗扉,望着凋零的白花不禁暗自神伤。
男人掌心托着一朵雪白的荷花。窗外突然飞絮纷扬,如一场迷蒙的雪一片一片在风中纠结一团,手中的白荷从盛开到缩得含苞待放。
男人将白荷收回,握紧手心。哀叹一口气又拉紧了穿着的披风,面向被雪花沾染过后结成冰霜的树枝感慨道:“又到一轮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