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小贩听到何善济的呼唤,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江公子……”
江成绮被他认出,瞬间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又扯出个笑脸故作无事地问侯:“哎!济兄!你也在这里啊!”
他脚上的笔松落在地上,然后愉悦乐道:“济兄也来买东西吗?给你好友优惠三文!”
何善济原是想扶起坐在地上的江成绮,却在发现他如今的处境顿住了手。骤的心跳停了一拍,眼中划过惊惧:“你的手……”
准确来说江成绮身上并不存在手这一样东西。江成绮看见何善济眼中闪过的同情与惋惜,还有那张欲言又止半开的嘴。
于是他玩笑般晃了晃上半身,双臂的袖子也轻飘飘的跟着他甩:“没什么大事,这不还有一双脚吗?”
丸子跟在何善济身边,看到这个乞丐似穿着打扮的人,双袖之下随风摆动的衣?空落落的,也是被嚇到一惊嘴都合不上,呆愣疑惑的望向何善济。
何善济也不敢相信,这位昔日的旧友如今断失双臂只剩一双脚有气无力地靠在摊上求生。若不是看见那只散发橙光的神笔被人握在脚里,自己是断不会认出此人的。
四年前何善济在分宗大典上遇到的江成绮,虽然没有穿的珠光宝气但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名门公子的模样。
四年后落魄到这种情况,身上的衣服连碎布都称不上,这些年一定是发生什么了。
何善济和丸子还是将江成绮抱起,就算早已知道伤口愈合了之后不会痛了,但他们二人还是轻手轻脚怕弄疼他。
两人就近找了一间饭馆,好生招待江成绮。何善济则将他外衣脱去,察看他原本长着双臂的伤口。
遗憾,在江成绮失去双臂的那时就没有好好处理伤口,如今那块皮肉早已烂死。
丸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何善济的这个朋友伤痕累累的样子,还是帮他倒了一杯茶凑到他嘴边喂他。
江成绮被丸子强制一喂忽然身躯一怔:“这……”视线落在丸子的手上,然后又眺向何善济的身影,点头微笑婉拒了丸子的好意:“多谢这位小哥。”
丸子将茶放到桌上,然后走到何善济身边想问问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何善济对上丸子的视线,而后看到桌上没动的茶水,给了他二百文,让他去楼下找小二买几份饭。
丸子接过何善济的钱后,还是心存担忧。不过何善济让他买饭,那就去买先。
何善济目送丸子离开后,提着召来的药箱为江成绮处理起伤口。
江成绮瞥见济兄眼底的深忧,也知道这伤口的来处藏不住了,干脆又扯笑道:“济兄,你这个朋友挺……”
江成绮原来想说“身份挺特别的”,但看到济兄与那人交情甚好就换了个词:“挺热情的哈哈。”
刚才丸子和何善济一起抱他的时候,江成绮就感受到不对了。他同为修士,丸子身上的妖气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何善济知道他什么意思,所以早早让丸子离开:“他是妖。”
何善济向他从容解释道:“但江公子不必防备他,他性情良善并不害人。” 然后把刚才丸子给江成绮倒的水推至他面前。
江成绮并不会因为何善济的三言两语而相信妖。如当初的何善济一样,他们的眼和心都病了。
何善济看他迟迟不肯接受,但嘴皮却已经干的发白了。于是当着江成绮的面把水一口饮尽,再重新拿了一个茶杯给他倒水。
江成绮实在太渴了,如今失了双臂,只能探出脑袋撅着嘴巴喝水。
他想到自己喝水的模样,别人看见来一定觉得格外滑稽,于是自顾自轻笑了两声。
“江公子,你的伤是?” 何善济用灵力给他疗愈时,发现有些地方的伤口不对。那疤痕应该是刀剑砍后留下的,可皮肉里的伤却是像烈火灼烧。
“是魔。” 江成绮的声音从未如此凉薄过,他一直都是一副乐观向上、嬉皮笑脸的态度,可刚才似乎是咬着牙,满心憎恶的说道。
“手是归真仙尊帮我砍的。” 江成绮回忆起那年自己死里逃生的经历,感觉身躯依旧在抖动,根本走不出那片阴霾。
他的眼神空洞,每一句话说出来都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回忆:“两年前仙门百家的各派修士们开始齐力讨伐魔族。”
“伐魔大战一触即发,我在宗门试炼中进榜后就回了第四界找我爹娘。我们家是幻修系的首派金瞳宗,在伐魔之战中首当其先。”
说到后面他尽力压抑着心头的苦涩,仿佛空气都如刀刺:“可魔族宵小狡诈多端……我爹娘战死于那场大战当中,剩下的幻修族人没了动力接连战败……”
“于是我就带着剩下苟活的族人逃亡,欲退出这场大战,可是后来那个人出现了……”
江成绮脸色忽然惨白,何善济见他突变的神色似乎也清楚了,他掌心死死掐着挂在腕上的玉。他猜江成绮与自己遇到的是同一个人。
“他带着白羽面具,身边还有白焰。那燎原烈火、熊熊燃烧,我的族人瞬间变成百骸……我为了拉他们出来双袖被烈火灼烧,结果衣物之下皮肉掉落得只剩白骨!”
江成绮的声音又哑又沉,嘴巴被他咬的发白,双眼布满了血丝,神情痛苦惨淡。
“可这还不够!” 江成绮哭声道。他语气抽噎起来,瞬然无力跪倒在地,他颓唐地跪坐在何善济面前,眼中一望无际的黑暗。
而后他闭上眼平复内心的汹涌一顿一挫道:“就算只剩白骨他也不肯放过我们……那白骨不过几天就生出了幼虫啃食我们腐烂的皮肉,每天都有新的虫卵孵出,日日夜夜啃咬我和族人们……”
“我只是失了一双手,可我有些族人他们的脸被成虫啃咬惨不忍睹,就连饮食吃饭都是难事,最终自戕而死……”,每一次提起那段往事,伤痛的回忆就一直萦绕在江成绮心间。
何善济垂在一边的手一点一点攥紧起来,这样的情况他何尝不恨?
他恨那个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玄暝九王,也更恨当时无能为力的自己。
打不过,斗不过,争不过……这一切都是那个叫无能的厄运为他们编织的诅咒。
“我对不起我的族人们……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江成绮试图控制住哭声负罪道,但是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好在后来我们遇到了归真仙尊,那时归真仙尊奉重黎仙尊之命剿灭剩余的魔族余孽,恰好碰见了逃亡的我们……” 江成绮眼中终于泛起了些微光,言语感激道。
“归真仙尊虽无法再挽救回我们被啃咬掉的骨肉,但仙尊帮我们切掉了那块与咒虫相连的身体,我们才得以解脱。”
那一刻话毕,江成绮也感到如释重负继续道:“归真仙尊带我们找了一处安全的庇护,我和剩下侥幸存活的族人才终于安稳的生存下来了。”
那张脸面容憔悴,伴随丝丝忧伤:“当下魔族兴盛,魔气盛行。伐魔之战仍在展开,估计都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