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有比他厉害的，若那些人心里没有天下，不懂百姓的难，难道百姓就得屈在暴君手下？一天没人站出来，百姓的光明就多被黑暗啃噬一天。

可惜啊，他不过是个小医师，就算做得再出众，也还是个医师。

那就把医师做好吧，做到最好，也能凭医术救人。

何善济轻轻推开青芜方才气头上抓住他肩膀的手，声音低低的：“不凭什么……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要是这次仙考没邀我，我就不去了。”

青芜没接话，只静静望着何善济的眼睛，望了许久。何善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以为她不信，反倒弯起眼莞尔一笑，露出排整齐的白牙。青芜心里轻轻叹口气，真盼着这孩子能懂大家的苦心。

“换吧。”她忽然抬手，掌心腾起微光，一套叠得整齐的衣服落在何善济面前是件青衫，款式和她身上的有几分像。

何善济愣了愣，小声道：“师姐，我穿不了女子的衣裳……”

青芜被他噎得一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是男子的服饰。你不是衣服湿了？还不换。”

“哦哦。”他连忙接过来，指尖刚碰到布料又忍不住打趣，“不过师姐怎么有这个？是哪位公子的呀？”

“我自己的。”青芜淡淡道。

“嗯？”一旁的长乐早听得云里雾里，这会儿更瞪大了眼，“青芜姐姐难道不是女子吗？”

“我是女子。”青芜泰然自若，“衣服是之前下山买的。”话落，她指尖掐诀，召出两个木头人，转身往门外走，“出去避避。”

她刚带上门，屋里就传来何善济的惊叫：“喂！师姐这是干嘛啊！呀！别扒我衣服！给我松绳我自己会穿！”

“放心，不会轻易给你松绑。”青芜背对着门板站着，声音平静得没波澜，“木头人的行为我只下命令，我看不见。”说罢，她拉着一脸茫然的长乐往远处站了站。

过了会儿，屋里没了动静。青芜带着长乐进去时，见两个高大的木头人正杵在一旁，何善济则皱着眉揉着胳膊，对着两个木头人瞪眼睛：“你们两个！榆木脑袋！下手没轻没重，我胳膊都要被你们拧断了！”说着就要抬脚踢木头人。

两个木头人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有些不知所措。青芜瞥了它们一眼，木头人像是得了赦令，噔噔噔同手同脚地跑了出去，那模样倒有几分滑稽。

“站起来看看。”

何善济穿着这件新衣服一蹦一跳站在了青芜面前，身高大约到青芜眉心处。他的双脚被藤绳捆着，双手也被绳子勒的有些红了。

“嗯。”青芜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衣服稍大，等你再长几岁也能穿。不过我倒是好奇，那两个木头人是怎么把衣服给你穿上的。”她打量着他，思索了片刻才开口。

何善济的头发被折腾得有些毛躁，却毫不在意，反倒低头仔细瞧了瞧自己这一身。他走到铜镜前，左看右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不错不错，气质丝毫不减。师姐，这是特意买给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飘飘然。

“你品味太差。”青芜别开眼，语气风轻云淡，“前几个星期下山顺道买的，你穿着合身就拿去吧。”

“谢谢师姐！”何善济立刻笑开，只是对“品味差”这事不服气，摸了摸鼻子辩解，“我品味怎么差了？我觉得挺好的啊。你看这一身深浅拼接，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气度不凡。”

“啊？少主哥哥你真喜欢这破烂衣着呀？”长乐在一旁听得直眨眼，脱口而出，“长乐还以为你是平时没钱买好的呢……”

“你手上的玉珠跟了你，也是遭罪了。”青芜也跟着点头附和，“穿些素雅的衣裳，也衬得你清爽些。”

“青芜姐姐！家主！回！回来了！”长乐拉了拉青芜姐姐的手臂慌慌张张道。

忽然庭院内起了一阵风，四周的叶子随风卷起。风眼中心出现了几个身影。

长乐道：“谷主大人，何家主。”

青芜道：“师父，何家主。”

长乐和青芜从屋内走出，齐声恭敬地向三位长辈行礼。青芜临走前则悄悄用灵力整理了一下何善济的仪表。

“何善济你出来。” 一道冷峻的声音喝起。言毕何善济觉得手腕脚踝一松，从床上滚了下来。即使想逃也逃不掉干脆先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话的正是何善济的父亲，见儿子从屋内走出，又瞧他的新样貌有些一惊，然后眼神示意让他跪下。何善济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宗门试炼凶险万分，你确定真的要去吗？”何家主眉头紧皱严肃道。

何善济以为父亲早就替自己决定了，可现在怎么突然问起他的意见？反正知道很大可能都是不给去，最后催死挣扎也无所谓。

“去！我想好了，无论什么困难我都不会放弃！”

青芜师姐看着这个突然反口的家伙，也是意料之中。“如果此去试炼不成，当如何？” 何父又继续对他提问。

“不成便不成，到时就潜心修炼，好好当一个尽职的少主。”虽然内心并不认可自己会失败，但要是真的失败了日子也得继续过下去。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何家主把话说完就离开了，谷主则将宗门试炼的邀请递给了何善济。何善济惊讶的接过，激动地看向谷主。

谷主将信交给他之后郑重其事地对他道：“此去凶险万分，无论结果如何。回来就好。”

然后也拂袖离去，只留何善济跪在原地处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

到了出谷的那天，谷主和父亲有要事都没有来送他。不过师父与父亲的肯定，就是对他临别前最大的祝福。

雨过天晴，阳光终于驱散了云翳。何善济穿着师姐送他的那套衣服，坐上一叶小舟，娘亲、青芜师姐、长乐，还有圣医药谷其他的弟子，都来山谷的边境与他告别。

何夫人望着何善济，眼睛一眨，对孩子的牵挂随着泪珠滚落，打湿了袖口。

青芜师姐倒还好，毕竟她平时冷淡惯了，也没人能读懂她眼眸底下的情绪，不过何善济知道师姐在担心他。

长乐看到何善济真的要走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这么快就要走了呜呜呜，你回来记得跟我讲山外的故事啊呜呜呜，你要是死在外面我就把你藏的零嘴全吃了呜呜呜……”

“什么死的，放心等我回来跟你讲。零嘴也别吃太多了，我下山给你也带点人间的东西！”何善济的手盖在长乐头上摸了摸，用长乐的衣角抹了他脸上的泪水与鼻涕。

何夫人早已泪流满面，此行一别，从此天涯海角不知何时才能再次重逢，再次重逢时是否还是健全，活着……

何善济想为她擦去泪水，却发现脚下的小舟已经开始动了，于是急道：“娘亲放心，济儿定不负所望！”

小舟逐渐行驶谷外的远方，亲人伙伴的身影在挥别的手中慢慢隐藏。

“何善济！”

“记住无论如何不要相信你所看到的一切！”

青芜终于在最后一刻喊出她对何善济的叮嘱，听到对方应了她一声，心里的石头此时也落定了。

她说不出那些肉麻的话，只得望着远处逐渐消失的影子，小声道：“此去，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