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渺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指尖紧紧攥住了床单。
姜晟推门而入的那一刹那,脚步一顿,明黄色龙袍在晨光中泛出冷光,目光越过姜晞,直直落在知渺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的眼神复杂得像翻涌的浪。
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被他极力掩藏的痛。
只见那熟悉的姝影,正半靠在床头。
半年未见,她瘦得脱了形,那双眼曾盛满狡黠与爱意的杏眼,此刻像蒙了层雾,隔着遥远的距离望过来,陌生得让他心头发紧。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忘忧宫,她红着眼,信誓旦旦地与他决裂。
然后他做了此生最后悔的决定,放走了她。
知渺的心跳也骤然失序。
他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了,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连日的操劳。
可那双看她的眼,依旧带着帝王的审视,只是深处……似乎藏着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她慌忙垂下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受惊的蝶。
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委屈、爱恋、怨恨,在此刻他的注视下,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搅得她心口一阵抽痛。
这一眼,隔着半年的光阴,隔着宫墙与血海,隔着“大徽皇帝”与“西怀公主”的身份,沉重得让两人都喘不过气。
“晟儿。”姜晞率先回过神,连忙起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会计司还有些账目要核,本宫先回去了。”
她看了知渺一眼,又看了看姜晟,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快步离去。
殿内只剩两人,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姜晟有些无措。
他习惯了朝堂上的运筹帷幄,习惯了她从前黏在他身边的模样,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此刻疏离的她。
他不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时锦袍的褶皱都显得格外僵硬。
知渺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被子上的手。
那手苍白、瘦弱,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良久,姜晟才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明珠公主……可安好?”
知渺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多谢皇上关心,臣女一切安好。”
“臣女”二字,像针一样刺进姜晟心里。
他皱了皱眉,殿内又是一阵沉默,龙涎香的气息在此刻竟显得有些窒息。
“你就没什么要和朕说的?”他终是忍不住,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就这样……和朕相面?”
知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刺:“皇上将臣女带到您的寝殿,是想让臣女说什么?”
她抬眼望他,眸子里闪过一丝嘲讽:“难不成……是想像从前那样,侍奉皇上?”
姜晟面色骤然一僵,龙袍下的手猛地攥紧。
可不知为何,听到这熟悉的、带着点刻薄的语气,他紧绷的心弦反而松了些——这才是她,那个会和他拌嘴、会气他的知渺,不是疏离客套的“明珠公主”。
他沉声道:“明珠公主可要慎言。”
“臣女失言了。”知渺垂下眼,语气却没半分歉意,“毕竟被禁足的滋味,臣女一直记得清楚。”
闻言,姜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软了些:“渺渺,对不起,从前是朕错了,朕不该……”
“天子无需道歉。”知渺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冰,“眼下皇上更该将精力放在追捕云从南身上,不必为臣女费心。”
姜晟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眼底刻意拉开的距离,终是无力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朕先去御书房了。”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知渺忽然叫住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上……”
姜晟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的眼神带了些期待。
“臣女明日……可以去看看霁儿吗?”
这半年来,她没有一刻,停止过对霁儿的想念。
如今回到这宫中,霁儿便是她撑着这副身体活下去的唯一念头。
知渺的眼底盛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
姜晟望着那抹恳求,心中一酸,喉间发紧,最终点了点头:“可以。”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去,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时,知渺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的平静终于碎裂,一丝深切的惆怅漫了上来,像潮水般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