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惊鹿殿雕花的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知渺睁开眼时,额角还沁着层薄汗。
昨夜的梦乱得很,刀光剑影里总晃着些看不清面容的人影,一声接一声的厮杀像钝器般撞着耳膜,她挣扎着醒来,心口还闷得发慌。
“公主醒了?” 轻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知渺转头,见床边立着个青衫侍女,约莫十六七岁,梳着双环髻,鬓边簪了朵小巧的珠花。
她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翘,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倒让知渺想起了初见梅香时的场景。
“奴婢丝铃,往后由奴婢伺候公主起居。” 侍女屈膝行了个西怀礼。
知渺望着她眼底的暖意,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松了些,唇边漾开抹浅淡的笑意:“那便有劳你了,服侍我洗漱吧,等会儿想出去走走。”
丝铃伺候她梳洗时,知渺对着铜镜发了会儿怔。
镜中人穿着绛紫色地连珠对兽纹锦袍,长发被松松挽成个堕马髻,鬓边垂着几缕碎发,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在大徽穿惯了浅色的宫裙,如今换上深暗的颜色,显得气质判若两人。
也不错,既然来了这里,便开始新的生活。
走出惊鹿殿,才真正见着西怀王宫的模样。
不同于她想象中平原宫殿的开阔,这里的楼宇依山而建,青灰色的瓦檐层层叠叠,沿着山势蜿蜒而上。路边的石阶缝隙里生着些青苔,偶有穿堂风掠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廊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叮咚声里,几个扫地的侍女抬头看来,见了知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露出淳朴的笑来。
“这儿的姑娘们笑起来真干净。” 知渺慢步走着,目光掠过那些晒得微红的脸颊,轻声道,“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她记不清了,那些关于童年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宣纸,字迹早模糊了。
丝铃跟在她身侧,脚步轻快:“可不是嘛!老嬷嬷们常说,公主小时候最爱追着蝴蝶跑,有次掉进荷花池,还是少主……” 她忽然住了口,见知渺没追问,才续道,“那时候公主笑起来,能把殿外的花都比下去呢。多年没回来,难免生分些,日子长了就好了。”
云从南……不知为何,她怎么也想象不出,自己和云从南小时候在一起嬉笑玩耍的样子。
“少主小时候……” 知渺顿了顿,还是问了出口,“也不是现在这个性子吧?”
丝铃的脚步放缓,声音压低了些:“奴婢不敢妄议少主。只是宫里老人都说,当年老国王和王后战陨,对少主打击极大。”
风穿过廊柱,带起一阵凉意。
知渺垂了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这样的痛,她本也该承受的。
正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宫殿,檐角挂着青铜铃,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铜雀殿”。
殿门前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子上还挂着晨露,倒显出几分清雅别致。
“这是谁住的?” 知渺停下脚步,目光在匾额上顿了顿。
丝铃飞快地瞥了眼四周,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少君的寝宫。”
少君……冷汐月。
知渺的心轻轻一动。她来之前便听说,云从南三年前娶了西怀医者之后冷汐月,只是这桩婚事更像场权宜之计,两人素来相敬如“冰”。
既是结发妻,她总会比旁人更了解云从南吧?
关于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关于云从南的心思,或许能从她这里窥得一二。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叩门,忽听殿内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绿裙的侍女走了出来,见了知渺,立刻敛衽行礼,动作端庄得体:“明珠公主,我们少君请您进去坐坐。”
知渺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微微一笑:“好。”
知渺跟着那绿裙侍女走进铜雀殿,鼻尖先萦绕上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檀香,倒比别处多了几分沉静。
殿内陈设简素,没有过多金银装饰,只在长案上摆着几盆文竹,墙角立着架古琴,琴上蒙着层薄尘,想来是许久未动过了。最显眼的是窗边的博古架,层层叠叠摆着些青瓷药罐,阳光透过窗纱落在上面,映得釉色温润如玉。
“明珠公主大驾光临,请恕汐月未亲自登门拜访。” 女声从内室传来,清冽如冰泉击石。
知渺抬眼望去,只见窗边软榻上斜倚着位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着墨色绣朱砂纹的深衣,乌发松松挽成个朝云髻,仅用一支碧玉簪固定。
她未施粉黛,唇色却天然带着点红,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扫过来时,带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明明是坐着的姿态,却自有股迫人的气场,像柄藏在鞘中的剑,看着温润,实则锋芒暗藏。
这便是冷汐月了。知渺心中暗忖,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
冷汐月已起身,对着知渺略一屈膝,动作标准却疏离:“见过公主。”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应付一场寻常的会面。
“少君不必多礼。” 知渺亦敛衽回礼,指尖微微收紧。面对这样的女子,她下意识地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两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西怀特有的灵阵茶。
冷汐月端起茶盏,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知渺脸上,忽然勾了勾唇:“早就听闻公主容貌倾城,今日一见,才知传言半点不虚。这般风姿,也难怪能得大徽皇帝专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