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推门而入时,正撞见妍嫔的裙摆扫过门槛,那抹水胭脂色的身影带着甜腻的香气消失在回廊尽头,留下满室若有似无的脂粉气。
他垂眸行礼,黑色便装上还沾着宫外的风尘。
“属下恭喜皇上,”寒刃声音低沉,语气却带着意味深长,“后宫前朝皆得新人,真是双喜。”
姜晟正临窗看奏折,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肩背挺直,侧脸线条冷硬如刻。闻言,他翻过一页纸,墨笔在“舒勇”二字上顿了顿:“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舒勇的罪证,还差多少?”
“账本、人证都齐了,”寒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是那懂易容术的术士藏得深,属下带了暗卫搜了三天,还需几日才能入网。”
姜晟“嗯”了一声,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的落日余晖里。那余晖明明暖黄,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李氏夫妻那边呢?”
寒刃从怀中取出一卷旧纸,展开时簌簌作响:“查清楚了。他们祖上是西怀国的人,当年的国王王后战陨后,便隐姓埋名到定州教书。有意思的是,那国王王后有个女儿,叫明珠,战乱时失踪,按年岁算,恰是十九岁,与芊妃同庚。”
“明珠……”姜晟重复着这两个字,眸色骤然一凛,像寒潭被投进石子,瞬间激起千层冷浪。
他想起云从南数次面对知渺的失态,心口猛地一沉。
“云从南与老国王不同,”寒刃看着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沉声提醒,“他在西怀养了私兵,还制毒药养蛊,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忠心耿耿的西怀了。皇上,若芊妃真是明珠公主……”
“朕知道。”姜晟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从即刻起,你亲自盯着芊妃的一举一动,她见了谁,说了什么,哪怕是掉了根头发,都要报给朕。”
夜色如墨,泼洒在圣宸宫的金砖地上,映着殿角鎏金铜鹤的影子。
知渺卸了钗环,只松松挽着一支白玉簪,月白色的寝衣衬得她肩颈线条愈发莹润,像浸在清泉里的玉。
她跪坐在榻边,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揉捏着姜晟的肩颈,掌心的温度透过明黄寝衣渗进去,熨帖得他眉峰都柔和了几分。
“皇上今日批阅奏折到这会子,定是累了。”她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指腹碾过他颈后紧绷的肌肉,“说起来,前些日子书院的弟子们放了榜,竟有大半都中了。”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弧,语气里满是欢喜:“看着他们各有去处,倒比我自己中了还高兴。”
姜晟微眯着眼,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着刚饮过茶的温润:“这都是你的功劳。若不是你把那些散落在民间的璞玉拾掇起来,哪有他们今日的去处。”
知渺指尖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往他肩头按了按:“渺渺不过是尽些绵力。倒是这次的状元曹聿行,渺渺听弟子们说,是个难得的人才,不仅文章写得好,做事也沉稳,如今在翰林院当值,皇上倒可以多留意些。”
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举荐贤才,姜晟的眸色却在昏黄的宫灯下暗了暗。
他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心中明镜似的。
知渺何等聪慧,从不做无用之事,她特意提起曹聿行,绝不可能是“无意”。
寒刃白日里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关于西怀,关于明珠……
他该防着她的,这深宫之中,任何一丝心软都可能是致命的。
可颈后传来的力道那样轻柔,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味道,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他甚至能想象她此刻认真的模样,或许正微微蹙着眉,怕按重了弄疼他。
“渺渺,”他沉默半晌,声音沉了沉,“如今书院名气大了,难免有些心怀不轨的人想借着你的名头攀附,小心被人利用了去。”他说得隐晦,却带着提点的意味。
知渺的手猛地一顿,随即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回去。
她迅速从榻边滑下来,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眼眶瞬间红了,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委屈:“皇上是在怀疑渺渺吗?”
她声音发颤,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交叠的手背上:“渺渺办书院,不过是想着为皇上招揽些寒门学士,舒家在朝中盘根错节,世家子弟大多抱团,只有这些出身清白的读书人,才会真心向着皇上……渺渺从没想过要勾结朝堂,若是皇上不喜欢,渺渺明日就把书院关了,再也不管这些事了。”
她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颤抖的肩头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姜晟心头猛地一软。
“朕不是怀疑你。”他伸手将她扶起,顺势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很轻,像一片羽毛,在他怀中微微发颤。
他叹了口气,指尖抚过她被泪水打湿的脸颊,“朕只是怕你太累了。那些朝堂纷争,本就不该让你沾染。”
知渺在他怀里蹭了蹭,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刚哭过的鼻音:“皇上最好了。”
正说着,殿外忽然飘来一阵歌声,婉转动听,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晟皱了皱眉,扬声道:“张德。”
守在门外的总管太监连忙进来:“奴才在。”
“大晚上的,谁在外面唱这些靡靡之音?”姜晟的语气里带着不耐。
张德躬身道:“回皇上,听着像是潘答应,许是想着皇上还没歇息,特意来……”
“聒噪,让她闭嘴。”姜晟打断他,显然没什么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