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攒了整日的悲恸终于决堤,他猛地攥紧拳头,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随后是撕心裂肺的痛哭。
水花被打得四溅,混着泪水滚落。
上一次这样不管不顾地哭,还是总角之年,练剑时被青石绊倒,膝盖磕出好大一块血。
父皇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声音冷硬如铁:“自己爬起来。”
那时他哭了很久,不是因为疼,是怨父皇的冷漠。
可后来才从乳母口中得知,他哭着睡去后,父皇深夜来探,笨拙地为他上药,指尖的茧子蹭过伤口时,比自己的动作还轻。
可如今,再也没人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疼惜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浴桶里的水凉透,姜晟才缓缓起身,用锦巾拭去脸上的泪痕,换上素色寝衣。
推开寝殿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烛火摇曳中,知渺一袭缟素长裙,裙摆垂落如月光铺地。她站在窗边,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微微隆起的小腹,透着生命的暖意。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鬓边一支白玉簪映着烛光,衬得脸色愈发莹白,像极了雪地里含苞的玉兰。
“殿下。”她的声音温凉如水,手里捧着个描金暖盅,“渺渺炖了热牛乳,加了些安神的合欢花,殿下喝了,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姜晟心口猛地一软。
方才在浴桶里溃不成军的模样,竟被她撞见了么?
可看着她隆起的小腹,那点难堪又化作愧疚,他怎能让怀着身孕的女子,深夜为他忧心。
他快步上前扶她坐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蹙眉道:“你怀着身子,怎么还熬到这时候?太医不是说要静养么?”
知渺浅浅一笑,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像含着两汪清泉:“渺渺睡不着,这小家伙也惺惺得很。”她轻轻拍了拍小腹,将暖盅递到他面前,“许是知道殿下要回来,他也在等呢。殿下趁热喝吧,凉了就腥了。”
姜晟凝着她的脸,烛火在她眸子里跳动,映得那点担忧真切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接过牛乳,低声道:“孤还以为,你见了孤,定会说些‘殿下节哀’‘莫要伤了身体’的话。”
知渺垂下眼睫,声音愈发柔和:“那些话,朝臣会说,内侍会说,殿下自己心里也定然一遍遍想着,渺渺何必重复?”她抬眸望他,眼底像盛着星光,“渺渺能做的,只有陪着殿下,在每一个重要时刻。”
这一刻,姜晟觉得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他喉结滚动,竟生出几分孩子气的依赖,轻声道:“喂我,好不好?”
知渺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浅浅的涟漪。
她舀起一勺牛乳,用唇轻轻吹了吹,才递到他唇边。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杀伐决断、不怒自威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旋即被温柔淹没。
这是她离姜晟最近的一次,比素日里的那些肌.肤之亲都要近。
“听说殿下在查皇上的毒?”知渺喂他喝了几口,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姜晟脸色沉了沉,眉宇间凝起冰霜:“督查司在父皇枕头里搜出个香囊,闻着是薄荷清脑的,实则掺了落回。”他顿了顿,指节捏得发白,“那香囊的绣样,是长乐宫的制式。只是……太过顺利,反倒像有人故意递过来的线索。”
知渺放下玉勺,指尖轻轻点着下巴,似在沉思:“渺渺倒也听到些风声。今日林云逸来过东宫,说恪王倒了,想求殿下对她网开一面。”
“哦?”姜晟挑眉。
知渺继续说道:“她还说,下毒的是娴妃,连恪王那些旧账都招了。只是提到林云梦的死时,她说得太细了,连林云梦死不瞑目都知道。可那日她见到尸身时,林云梦的眼睛明明是阖着的。”
姜晟眸色一凛:“你是说,林云逸可能是凶手?”
“渺渺不敢妄断。”知渺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所以想了个法子,拟一封假信,冒充姜恒约她去茶楼。她若心里有鬼,定会露马脚。”
“不可!”姜晟猛地握住她的手,“她若真是杀手,必有武功。你怀着身孕,怎能去冒险?”
知渺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光的琉璃:“殿下忘了?渺渺肚子里还有您的骨肉呢,怎会拿自己和孩子冒险?会带足侍卫的。”
她凑近了些,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殿下,这是揪出幕后黑手最快的法子。您信我一次,好不好?”
女子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姜晟望着她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头的担忧竟奇异地被一股暖流冲淡。
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可看着她仰起的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拒绝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终究,他只是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务必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