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未必等我学。”
姜玉的唇抿成一线。
外头传来轻微的车轮声。萧继云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推到了廊下。侍从不敢进门,只停在门口。他披着一件薄氅,脸色比方才更白,偏还笑着。
“我是不是来晚了?”他说,“骂完没有?没骂完我听一会儿。”
姜玉回头,“谁让你来的?”
“腿长在我身上。”
“你的腿现在连门槛都迈不过。”
“所以我坐车。”
姜玉想骂,见他额头有汗,又忍住了。她走过去,把他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一点,手法很凶,毯角却盖得严。
萧继云看向李冼,“你真不坐?”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支持姜玉。”
这句话出来,姜玉猛地转头,“萧继云!”
萧继云靠在车背上,喘了一口气,“喊什么,我还没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汝南王府这些年谁管事,我比谁都清楚。”他笑了笑,“我管过什么?病榻、药碗、嘴皮子。兵粮是你调的,州县是你压的,官员是你骂顺的。连我这条命,半数也是你从阎王手里骂回来的。”
姜玉脸色变了,“少胡说。”
“我没胡说。”萧继云说,“从前我不说,是怕你尾巴翘上天。如今再不说,怕来不及。”
屋里无人敢接。
萧继云咳了一声,侍从要递药,被他摆手挡开。他看着姜玉,语气仍旧带着那点吊儿郎当,底下却很稳。
“你总说我不省心。那我今日省一回心。汝南王府的兵、粮、印、旧部,都随你。若有人说你名不正,我萧继云先把王印给你垫脚。若有人说女子不能主政,你让他来病榻前跟我吵,我吵不过,还有王府旧兵替我记账。”
姜玉的手指攥紧了毯角。
萧继云轻声道:“姜玉,你能做。”
这四个字比李冼说的更重。
因为李冼是在论事,萧继云是在把自己也交出去。
姜玉站在门边,半晌没有说话。她眼里没有泪,脸上也没有软下去。只是那只攥着毯角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松开,又重新替他把毯子压平。
“你们两个,”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很快又压回去,“一个病得半死,一个懒得要命,倒会合起伙来算计我。”
萧继云道:“我病是真病,他懒也是真懒。”
李冼道:“我不否认。”
苏冶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姜玉瞪她,“你笑什么?”
“没笑。”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姜玉道,“他若躲出去打铁,你八成还递锤子。”
苏冶想了想,“那也得等账清完。”
姜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竟一时没骂出来。
李冼把那张三仓清册推过去,“先摄政,不急改尊号。军令仍以我名义安抚旧部,政务由你裁断。等京城稳住,诸州再议。”
姜玉冷冷道:“说得好听。朝臣能答应?”
“不会。”
“宗室呢?”
“更不会。”
“那你还提?”
“所以要让他们先看见,谁能让这座城动起来。”
姜玉看向桌上的渠线、粮仓、工部账,终于明白他在等什么。
单靠一句“姜玉更适合”,压不住满朝。那些人可以拿礼法、祖制、宗庙、牝鸡司晨之类的话堆成墙。要拆这堵墙,不能只靠骂,也不能只靠刀。
得先让政令落地。
让百姓领到平价米,让降军拿到口粮,让工匠看见欠薪有册,让水门赶在雨前修好。到那时,反对的人再说她不能理政,话就虚了。
姜玉沉默了一会儿,“谁来做第一件?”
苏冶抬起头。
李冼也看向她。
姜玉顺着两人的视线看过去,眉梢一挑,“工部?”
苏冶慢慢把那枚铜钱从图上拿起来,“工部最烂,也最好验。米价会被商户搅,降军会被旧部拖,只有工匠账,一笔一笔摆在院里。欠多少,伤多少,料坏在哪里,都能看见。”
姜玉道:“你想拿工匠新制做样?”
“不是想。”苏冶把账册抱起来,“是已经烂到不改不行。”
萧继云笑了一下,“好。先从最脏的锅洗起,洗干净一口,旁人就知道水是热的。”
姜玉看他,“你今日话很多。”
“怕明日没力气说。”
“闭嘴。”
这一次,她骂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