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随着他和母亲来到这座阴云笼罩的海上监狱,一步步走下积水的石阶,走进这个不见天日的探视间,看见那个苍老麻木的父亲后,他就彻底放下希望。
他只看了父亲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他逼自己忘掉那个对视的时刻,不去思考这一瞬间心里闪过的诸多情绪。
那是没用的。他早该知道自己来这里没用。他难道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吗。
可笑的团聚,可笑的软弱。该死的希望。
为什么母亲还没有放弃和她的丈夫说话?
德拉科盯着那个漏水的角落,一分一秒地倒计着探视的时间,忍受着母亲干巴巴地和父亲唠叨着无关食死徒、无关伏地魔的事。
她从不唠叨,她最鄙视唠叨。她怎么也变成了这样?
他不耐地听着,发现她贴心地没有提起他荒废的学业,只是喋喋不休地谈着家族产业经营状况、餐桌上总是醒不到位的葡萄酒、还有温室里那些抢地盘的玫瑰和仙人掌。
而父亲也装作认真地听着。如果不是他只在母亲询问意见时呆滞地一点头,含糊地重复着“好”字,德拉科就几乎能成功欺骗自己父亲没事。
但他怎么可能没事。难道他没看见一路上牢房里关押的那些囚犯吗。
德拉科本以为会遭致一顿羞辱谩骂,可那些枯槁的囚犯只是呆呆地盯着空气里某个地方,动也不动。
想到这儿,德拉科不由庆幸父亲的语气听起来尚且正常。尽管如此,德拉科依然不敢看他,他逼自己看向别处,甚至不敢让余光扫到他,怕他在自己内心的形象彻底崩塌。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别的精神支柱。
可是母亲已经把所有安全的话题都讲完了,她甚至讲了从来不说的麻瓜世界的新闻。他都不知道她从哪儿看来的。
探视间安静下来,三个最亲密的人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脸色僵硬,目光发直。谁也不知道怎么打破沉默,因为只剩下那个最艰难的话题。
德拉科察觉到母亲的情绪岌岌可危,这让他的不耐变成了焦灼。探视时间还没结束,他们不能这样丢下父亲就走,他知道自己不管作为快成年的儿子,还是父债的继承人,都必须站出来了。
“妈妈,”德拉科打破了沉默,“你辛苦了。让我和爸爸单独说一会儿话吧。”
纳西莎的眼睛猛地刺过来,有些神经质地尖声说道:“小龙,你要和你父亲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青春期男孩的事儿。我可不好意思和你说。”德拉科扯出一个笑容,试图显得难为情。
他失败了。她看起来没有被安抚。
“茜茜,德拉科是个大男孩了。”父亲开口说了他来这后第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声音生涩,像在撕裂粘连的声带,“你没法永远呵护他。”
怒火的红色涌上纳西莎苍白的脸,她看上去总算有了些生气。
“好像你没有这么做似的!”她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抓起包离开了。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德拉科没有立刻说话,卢修斯也没有。
德拉科突然觉得这有些像以前的书房训话。每次他闯了祸,父亲从不失态怒骂,而是用沉默施压,等着他自己受不了,主动坦白或者狡辩。
但这次不同了。该被责备的不是他了。
德拉科其实没想好该和父亲说什么。因为他根本帮不了他,指导不了他,他也不想要他愧疚的道歉或婆婆妈妈的安慰。见鬼的不要。
他只是不想母亲再承担更多了。
也许是时候进行一些男人之间平等的谈话了。
“他给了我一个任务。只要我完成了,就可以救你出去。”德拉科依然不想看他,盯着桌面,挑衅地说道。
对面的父亲依然没有说话。
德拉科等待着,越来越愤怒,难道他还当这是什么老爹教训儿子的场合吗?他知不知道他给这个家带来了什么?!
“你不准备说点什么吗,父亲!”他忍无可忍地朝对面看去,无可避免地看全了父亲现在的模样。
他不像他了。
他佝偻着,瘦得可恨,头发像稻草一样干枯,散乱地遮在病态的脸上。
最可怕的是他的神情,他看不出他以前的神情了。
德拉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只是过了半年,他却看到了过去一辈子看不到的细节。
他能看出这个衰弱的男人竭力想保持体面,想维持父亲的威严。但他的骄傲已经折损,他的尊严只剩下薄薄的面具,在愧对的儿子面前荡然无存。
德拉科痛苦地移开视线。他不忍再看,怕看到父亲流露出狼狈,也怕看到更多自己无法接受也无法承受的东西。
他逼自己站起来,走到父亲的幽灵旁坐下。
“爸爸,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家里。”他对他保证道,竭力让声音显得低沉可靠,“任务我已经完成一半了。到时候……”
“德拉科,”那个幽灵突然活了过来,他看到一丝卢修斯的踪影,“你知道你祖父临死前对我说的遗言是什么吗?”
德拉科警觉起来,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爸爸,他们是不是折磨你了?!”他愤怒地站起来,冲向门口,“我去找典狱长!”
“德拉科!我没事!”卢修斯抓住他的袖子,“时间宝贵,你听我说完。”
德拉科止住脚,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回过头。
父亲站了起来。德拉科注意到自己已经比他高了。但也许不是,因为面前的人费尽力气也没有站直。
德拉科伸手撑住他。他也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告诉我,德拉科,你祖父的遗言是什么?”
“你是一个马尔福。”德拉科从喉咙里挤出这句从小听到大,已经让耳朵磨出茧子的戒言。
“是的,是这句话。我总是对你说这句话。”卢修斯藏在乱发下的眼睛瞪大了,对他声嘶力竭地说道,“忘掉它吧,德拉科!这句话困住了我,我也用它困住了你!救你自己吧!也救你母亲!”
德拉科震惊地看着他。父亲是不是疯了?
“What about Malfoy? ”他不知所措地问道,“What about the man you want me to be?”
“It doesn't matter.”卢修斯摇头,“It doesn't matter anymore. Besides all that, you still mean one thing to me.”
“What is it?”
“My 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