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人被带到员工餐厅的一个特别包厢。一张古色古香的红黑色中式大圆桌立在中央，目测可容纳三十人。中间的玻璃转盘雕着精致吉祥图腾，周围紫檀木雕刻的高背扶手椅坐起来既稳又沉，让人自然而然正襟危坐。

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墙上的展示柜。除了典藏中国四大名酒——贵州茅台、山西汾酒、陕西西凤与四川泸州老窖，还陈列着泸州老窖历代包装，仿佛诉说着一段酒的历史。另两面墙，则陈列着恒远食品的核心产品——香料。花椒、辣椒、八角、丁香、砂仁、小茴香、草果、黄栀子、桂皮……都被妥帖地封装在透明罐中，如同置身法国香水展，还有一面墙则是公司的一些半成品和成品的商品，如豆瓣酱，酸菜鱼调料，卤包和锅底的随身包。令人目不暇给。

茶师端上一壶八宝茶，一场精妙的泡茶表演随之展开。陆颐成微笑介绍道：“这款八宝茶是我们的招牌产品之一。”一位漂亮的川妹子员工介绍起茶的成分与养生功效，语速轻柔却条理分明，显得训练有素。

接着陆颐成语气轻松地谈起他在英国求学时，如何想念家乡的川菜，甚至亲自下厨。萧迪听得兴致勃勃，与他一同回味那些在伦敦“吃家乡味”的点滴。我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有些恍惚。这样的萧迪，与我熟悉的冷酷上司截然不同。

我一边喝茶一边观察陆颐成，英俊自信，谈吐得体，让人不由自地想着相处起来的舒适感。我却只是坐着、喝着、听着，甚至一度忘了该做笔记——不，我不需要做笔记，我的大脑就是。

很快，主菜端上桌——酸菜鱼火锅，热气蒸腾，香气扑鼻。随后陆续上桌的是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回锅肉、水煮牛肉、鱼香肉丝、夫妻肺片；还有老妈蹄花、锅巴肉片、甜烧白、甜皮鸭与鸡豆花等不辣的川菜。

每一道菜都是艺术，麻得过瘾，辣得痛快，香得迷人，甜得收尾得当。我从没想过，川菜可以如此精致——这不只是菜，是一场味蕾的交响。

而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茉莉香。陆颐成说，这个房间装有特殊无声抽气装置，就算吃的是麻辣火锅，离席时也不会沾染异味。我们不只卖香料，更卖餐饮理念，要让川菜如同粤菜一样，成为国际顶级中菜代表。

我静静坐着，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与自卑。原来我竟是如此孤陋寡闻，还自以为是地在萧迪面前装作清高……

我正低头琢磨刚刚那句“贴身助理”，心里不是滋味。那些难堪、懊恼和莫名的羞耻感，一起涌上来，连我自己都没搞懂为什么会这么敏感。

但我还是抬头撑起一个完美的笑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场饭局，才刚开始。

陆颐成转向我，他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看向我的时候，脸不由得有点微微发烫。

他微笑着说：

“谢谢李孟小姐昨晚做的宣传报告非常到位，也是我们今天能顺利签约的重要原因之一。希望你们未来能常来工厂，更了解我们产品的制程细节，也许能擦出更多创意的火花。”

我一愣，半秒钟没反应过来。他在夸我？

眼角余光瞥见萧迪没什么表情，只轻轻转动茶杯。但我的心，却莫名震了一下。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像是裂开了——是我原本坚定的自信，还是那份死撑的骄傲？

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靠实力独撑全场，不需要他的陪同，更不需要他的“顺风车”和“贴身助理”的称呼。

但今天这场饭局，我才看懂自己有多浅薄。

从展示墙到菜品设计、从八宝茶到香料文化，甚至连抽气装置都藏着一整套品牌理念——这不只是一顿饭，是一场完整的行销现场。

我以为我准备得很好。其实，我什么都没准备好。

我终于明白，萧迪之所以要亲自出马，不是为了多此一举，而是因为他早就看见了我没看到的战场。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几朵泡开的茉莉花，喉咙像卡了什么，想说：“谢谢，我会再努力。”

但我没说出口——我知道，那句话，是我诚实地对自己说的。

萧迪，我可能不再执着于对抗来证明我能行。但今天，我仍不会向你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