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霜警觉睁眼。借微光,看见砾守面如死灰,豆大冷汗疯狂渗出,浸湿额发,贴在冰冷皮肤上。他死死蜷缩,双臂环抱,指节泛白,像凋零枯叶。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从牙关泄出。
“砾守?”她的声音在黑暗中绷紧,带上一丝自己未察觉的异样。
回应她的,只有更剧的颤抖和破碎呜咽。
篝火燃起。火光残忍照亮砾守此刻模样——双目紧闭,眉头扭曲,呼吸滚烫急促如破风箱,脸颊泛着死气灰败。触额,一片骇人滚烫!远超之前高热!更心惊的是,那本已平整呈深粉色的伤口,竟隐隐透出不祥青黑,边缘诡异地肿胀发亮,淡黄脓液正从嫩肉边缘渗出!一股更浓烈、甜腻作呕的腐败气息弥漫开来!
怎么会?!孙郎中的药明明有效!腐肉已除!这突如其来的恶化毫无道理!
心沉冰窟,刺骨寒意爬满脊背。
她迅速解开包扎,指尖触到肿胀发烫的皮肤,创面在急剧恶化!
一种阴冷粘稠的邪毒,正从伤口深处疯狂反噬!
“冷…好冷…”砾守意识溃散,身体筛糠般抖,牙齿咯咯作响,破碎呓语带哭腔,“…疼…骨头里…钻心的疼…”
澹台霜强压情绪,立刻将药粉厚敷。然而,药粉撒上,脓液非但未收敛,反像被刺激般渗出更快更浊!砾守身体猛弓,发出凄厉短促哀鸣,抖得更厉害。
呜咽声充满无助绝望。
孙郎中的药……失效了?这邪毒,是某种超出认知、更阴毒的东西?
一种久违的、类似于被毒牙咬中的麻痹感,从心脏尖瞬间窜开。
她能直面凶兽,却对这种内部侵蚀生命的邪毒束手无策!看着他在面前被折磨,看着生命之火更快黯淡,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不能再等!此地无良医!
唯一生路,只剩隐牛村!黑树林纵是九死一生,也必须闯!
天光撕裂夜幕时,澹台霜已决断。她迅速无声收拾物资。砾守情况极糟,时而昏迷,时而因剧痛高热短暂抽搐惊醒,浑身滚烫如炉,意识模糊。她必须带他走,刻不容缓!
就在她准备背起那滚烫颤抖的身体时,柴房门被推开。疤脸姐带着几个崇敬澹台霜的女猎手出现,看到凝重的脸色和砾守痛苦蜷缩的模样,脸上露出惊骇忧虑。
“尊驾…这是…?”疤脸姐声音变调。
“邪毒反噬,此地无解。”澹台霜声音冷硬如铁,淬着决绝,“去隐牛村,即刻就走。”
疤脸姐与同伴交换沉重眼神,猛跺脚:“黑树林凶险万分!尊驾带着郎君更难!等等!”人已转身疾奔。
片刻,疤脸姐和同伴合力推着一物回转——一辆极其简陋却结实的手推车。
木板粗糙钉成,生锈轴承改造的轮子,车斗铺厚实干草,覆盖破旧却完整的兽皮。
“尊驾,带上这个!”疤脸姐气喘吁吁,眼神急切真挚,“推着走,省力!也让郎君少受颠簸之苦!这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了。尊驾…千万保重!一定要闯过去啊!”
澹台霜目光扫过推车,再落向车斗里依旧痛苦颤抖的砾守。
冰封心湖深处,仿佛投入滚烫石子,激起微不可察却真实的涟漪。
“多谢。”她未多言,郑重深深点头。
她极其小心,如捧易碎琉璃,将滚烫昏迷、不时抽搐的砾守安置在铺兽皮的车斗里,用旧布仔细裹紧,只露一张苍白痛苦的脸。再次检查推车牢固后,紧紧握住粗糙冰冷车把。
最后回望病林寨的畸形绿意和那几张忧心祝福的脸,澹台霜目光坚定投向西北方——那片被浓墨阴影吞噬、活物难存的黑树林。
没有半分犹豫。
她深吸凛冽空气,推动手推车。
沉重车轮碾过坑洼土地,发出吱呀呻吟,载着微茫希望与沉甸甸的生命负累,毅然决然,踏上布满荆棘、毒瘴与未知恐怖的烬途。
熹微晨光惨淡铺身后,却驱不散前方那浓得化不开、吞噬一切的黑暗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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